登基大典定在凌川。
有人说,这是为了昭告天下,新朝根基在北境,在凌川。
也有人说,时执政这是故意打旧朝的脸。
你们沈家坐了三百年金銮殿,最后不还是完了,我偏不去那儿,我就在这山野之间,开我的国。
不管怎么说,日子到了。
三月初五,天还没亮,山脚下已经站满了人。
从山脚到山顶,两侧肃立着黑甲将士。
再往上,是百官。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都穿着新制的玄色官服。
不是旧朝的绯紫青绿,是统一的玄黑,只在补子上绣不同纹样区分品级。
山顶平台已经搭好祭坛。
九丈高,三层。
最上层摆着祭天玉璧、青铜鼎,中间是香案,下层是乐台。
乐师肃立,钟鼓齐备。
所有人都在等。
时苒由宫女伺候着穿冕服。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
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绣娘赶了半个月,一针一线,金线银线,绣得栩栩如生。
最后戴上旒珠冕冠。
十二旒白玉珠,垂在眼前,轻轻晃动。
“陛下,时辰到了。”礼官在帐外轻声禀报。
冕服很重,但她腰背挺得笔直。
所有人都看着那道背影。
女子登基。
闻所未闻。
即使这一个月来,这位新帝用最雷霆的手段清洗了朝堂,用最冷酷的姿态斩了数十位旧臣,用最坚定的意志推行新政。
可当亲眼看着她穿着冕服,一步一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祭坛时,许多人心里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礼部那位唱和的礼官,胡子花白,此刻正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
一个月前,时苒刚入主皇宫时,有人前去劝谏。
带着三朝元老的资历,捧着圣贤书的道理,跪在殿外高声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女子称帝,亘古未有,必遭天谴。”
他以为,新朝初立,总要安抚旧臣,总要做出宽仁姿态。
但没有。
只有铡刀。
暗地里,不甘心的太多了。
凭什么?
一个女子,出身卑微,靠造反起家,凭什么坐在他们头上。
凭什么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考了一辈子科举,熬了一辈子资历,最后要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三跪九拜。
不甘心。
可再不甘心,也得跪。
因为不跪的,都死了。
这一个月,京城血流成河。
菜市口的青石板,血洗了又洗,还是渗着暗红。
午门外的旗杆上,挂过的人头一串又一串。
天牢里关满了旧臣,每天都有新的名字被勾决。
时苒的手腕,硬得让人胆寒。
她不像旧朝皇帝,还要讲什么仁德怀柔。
谁敢挡路,谁就是下一个祭旗的。
礼官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再睁开时,他整了整衣冠,跟着所有人一起,深深躬身。
“拜——!”
礼官高唱。
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下。
时苒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上走,走向祭坛,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冕服很重。
但她的脊梁,挺得比谁都直。
因为那不是衣冠的重量。
是江山的重量。
是苍生的重量。
是她自己选的路。
再重,也得扛下去。
晨雾未散,山间缭绕着白蒙蒙的雾气。
台阶两侧的将士、百官,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乐声起了。
钟鸣,鼓响,笙箫齐奏。不是旧朝那些冗长沉闷的雅乐,是新的启元。
节奏明快,气势恢宏。
时苒抬脚,迈上第一级台阶。
咚!
鼓声重重一锤。
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冕旒在眼前晃动,珠帘碰撞,透过珠帘,她能看到两侧将士年轻的脸。
有的紧张,有的兴奋,但眼神都很亮。
她继续往上走。
想起她见过老农跪在地上哭,说今年又绝收了,交不上税,全家都得死。
想起在凌川练兵,那些饿得皮包骨的汉子,听说当兵能吃饱饭,眼睛都绿了。
想起虎牢关那一炮,城墙坍塌,守军溃散。
想起金銮殿上,她一脚踩在龙椅上,底下跪了一地旧朝官员。
一步步,走到今天。
时苒踏上山顶平台。
乐声骤停。
礼官上前,高声唱和:
“吉时到——祭天——!”
时苒走到祭坛前。
香案上已经摆好三牲、五谷、玉璧。
她接过礼官递来的三炷香,点燃,举过头顶。
然后,躬身,三拜。
拜完,插香入炉。
礼官再唱:“告天!”
时苒转身,面向山下。
从她这个位置看下去,能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更远处是凌川城,再远是中原,是天下。
她接过礼官递来的酒樽,举高。
“苒,生于微末。”
“见过隆冬雪夜里冻毙街角的婴孩,见过大旱之年易子而食的惨景,见过白发翁媪跪在衙门前磕头求一斗救命粮。”
“见过北境大旱,朝廷不减赋反加征,逼得农户悬梁自尽,见过边关将士浴血守疆,粮饷却被层层克扣,饿着肚子扛刀枪。”
“官仓老鼠大如斗,百姓碗中无一粟。”
“苒,一介女子,本无逐鹿天下之志,但苍天逼我睁眼,山河逼我提刀。”
“既见深渊,岂能闭目?”
“自今日起,旧朝已死,新朝当立!”
“以我之姓,冠国之名,国号大时!”
“以民为本,以天为始,年号太初!”
她将酒樽高举过顶,酒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这杯酒,祭苍天厚土,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倾酒,第一道银线坠入尘土。
“这杯酒,祭将士英灵,愿魂归故里,永享安宁。”
再倾,第二道。
“这杯酒,敬天下黎民。”
“苒在此立誓,此生必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衣,幼有所养,老有所依。”
“必让将士血不白流,工匠汗不白淌,读书人不为五斗米折腰,妇孺不必跪地求活路。”
“必让这人间,再无冻饿之苦,再无屈膝之辱,人人挺直脊梁,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最后一滴酒落入尘土。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东方天际,朝阳恰好跃出云层。
万道金光穿透晨雾,照在山顶,照在时苒身上。
玄色冕服在阳光下泛着暗金的光,十二章纹仿佛活了过来。
白玉旒珠被映得晶莹剔透,折射出七彩光晕。
更奇的是,不知从哪儿飞来成群鸟雀,是彩羽的鸟,绕着祭坛盘旋,发出清越的鸣叫。
天上云层散开,聚成奇异的形状。
“祥瑞……这是祥瑞!”底下有官员激动得声音发颤。
“天命,真是天命所归。”
“新朝当立,新朝当立!”
欢呼声从山顶蔓延到山脚,层层叠叠,如山呼海啸。
时苒站在祭坛前,透过晃动的珠帘看着这一切,勾了下唇。
这天道还挺给面子。
不过也好。
省了她不少事。
“礼成——!!!”
礼官嘶声高喊。
乐声再起,钟鼓齐鸣,震天动地。
时苒转身,面向百官,面向将士,面向山下无数百姓。
“从今日起,没有旧朝。”
“只有大时。”
“我时苒在此立誓,此生,必让这天下,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
“诸君,可愿与我同行?”
“愿!!!”
“愿随陛下!!!”
“陛下万岁!大时万岁!!!”
声浪如潮,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山都在颤。
时苒站在山顶,玄衣纁裳在风中飘扬。
冕旒珠帘后,她的眼神坚定如铁。
接下来,要整顿朝纲,要发展民生,要平定江南,要扫清北境……
因为从现在起,她即天命,她即规矩。
这天下,该换种活法了。
山风吹过,扬起她的衣袖。
祭坛上香烟袅袅,直上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