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苒是真忙疯了。
从破宫到现在三天,她睡了不到五个时辰。
案头堆的文书快把人埋了。
军饷要发,官员要清查,田亩要查清,还得抄家,江南的平南王虎视眈眈……
她灌了口浓茶,提笔批文。
刚写完一个准字,谢危来了。
谢危递上厚厚一摞口供,“三品以上,四十七人,全招了。”
时苒接过来,快速翻看。
越看,脸色越冷。
贪污赈灾银的,强占民田的,草菅人命的,买卖官职的都算轻的。
剩下的桩桩件件,无不触目惊心。
她抓起朱笔,在名单上一个一个圈。
圈了二十三个。
“这些,关起来,抄家,公布罪行,夷三族。”
说罢,时苒又递过去另一张纸。
上面列了一串名字,全是沈氏宗亲。
王爷、郡王、国公,足有二十多人。
“这些人,杀,一个不留。”
谢危抬眼:“那太后他们呢?”
“怎么,你要为他们求情?”
“不。”谢危摇头,“只是问问。”
“对我来说,他们活着比死了有用。”
时苒放下笔,“沈家统治百年,届时天下还有不乏有念旧朝的,留他们一命,关键时刻能当牌打。”
“可斩草不除根——”
“我要斩的草,不是我自己的,是人心里的草。”
谢危沉默片刻,没再问。
他该做的事做完了,仇报了,他想走。
“谢某——”
“等等。”
时苒头也不抬,在案头一堆书里翻了翻,抽出一本厚厚的典籍,扔过去。
“先别急着辞行,我这百废待兴,你有能力,不是这时候走。”
谢危接住,翻开一看,愣住了。
是礼法。
但和旧朝的礼法完全不同,更细致,更完备,甚至更严整。
从朝会仪制到百官服色,从祭祀流程到婚丧嫁娶,条条款款,细致得吓人。
最让他吃惊的是帝王冕服,不是明黄,是玄色。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古朴庄重。
“你去完善这套礼法,准备登基大典。”
谢危抬头:“交给我?”
“怎么,不敢接?”
“不是。”
谢危合上书,“只是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事,你会交给我。”
“日子定了,下月初五,黄道吉日,一个月时间,够你准备了。”
“这么急?”
“新朝刚立,人心浮动,登基大典是定心丸,告诉天下,改朝换代了,从今往后,规矩得按我的来。”
谢危点头:“国号呢?”
时苒抽出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笔走龙蛇,写下一个字。
时。
以姓为国号。
历史上不是没有,但少。
尤其新朝初立,一般会选个寓意好的字,比如元、盛……
“就这个。”
“不再斟酌?”
“不用。”
皇帝就她一个,也就这一代。
以姓为号,标注这是属于她时苒的时代。
谢危抱着那本礼法走了。
接下来几天,京城血流成河。
名单上那二十三个高官,被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
罪行公布那天,衙门口敲锣打鼓,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听到最后,有人往囚车上扔烂菜叶,有人哭喊青天大老爷,是哭自己死在贪官手里的亲人。
宫里放出去三百多宫人,每人三两银子路费。
有些无家可归的,时苒安排了临时住处,愿意做工的,去新设的织造局、匠作监。
官职也重新拟定了。
废三省六部,加设内阁、六曹。
内阁掌决策,六曹管实务。
武将那边,设五军都督府,燕临暂领中军都督。
犒赏将士是真金白银。
阵亡的,抚恤百两,家里免赋税十年。
受伤的,按伤残等级发钱,安排差事。
立功的,除了赏银,还授田。
军功田,可以传给子孙。
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京城也渐渐稳下来。
街上店铺重新开张,巡逻的兵卒不是凶神恶煞,见到老人孩子过马路,还会搭把手。
谢危那边忙得脚不沾地,登基大典是大事,礼仪、服饰、祭品、乐舞……样样不能出错。
他带着礼曹的人,日夜赶工,把时苒给的那本礼法细化成可操作的章程。
玄色冕服要绣十二章纹,祭天要用玉璧,乐舞要新编,不能再用旧朝的承天颂德,得换。
这日,姜雪宁找来了。
自从姜伯游回来后,姜家被抄没了家产,她就一直在想那件事。
看着京城安定下来,看着一批批官员宗亲被抄家砍头,终于,她下定了决心。
一如谢危所说,时苒不能用常理看待。
她登基成了女帝,必定会用女官。
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本身,也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这时候,姜雪宁想到了姜雪蕙。
她曾经也觉得姜雪蕙冷清冷性,对于婉娘的事从来都不闻不问,可如今才恍然发觉,她其实,被养的很好。
不骄不躁,内腹才学。
若是男儿,必定会有一番作为。
姜雪宁给写了封信,让已经被罢官的姜伯游送给姜雪蕙,她自己去寻了燕临。
“燕临。”
燕临转头看见她,愣了愣:“宁宁,你怎么来了?”
“我想见陛下。”姜雪宁开门见山。
燕临皱眉:“见她做什么?”
“女帝亘古未有,我想跟着陛下做事。”
燕临看着她,觉得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有点陌生。
“我帮你递话,”他最终说,“但能不能见到,我不敢保证。”
“多谢。”
姜雪宁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燕临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衙门,写了张条子,让人送进宫。
时苒看到条子时,正在批新设女官制度的章程。
她打算在六曹之下设女司,先专管妇幼、纺织、教化这些事。
第一批女官,要从民间选,标准很严,要识字,要通实务,还要经过考核。
燕临的条子递上来,她扫了一眼。
重生者,有点小聪明,也有野心,但心性一般。
这样的人,能用,但也要看怎么用。
“告诉她,想做事,先去扫盲班教三个月书,教好了,再谈别的,我这要的是真才实学,不会徇私。”
开女官制度是必须的。
这时代对女子的束缚太多,要想真正改天换地,得先把一半人的手脚松开。
窗外,天色渐暗。
她点了灯,继续伏案工作。
案头还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江南平南王的动向,北境鞑子的异动,中原春耕的进展,新朝律法的修订……
千头万绪。
但时苒不觉得累,反而有种久违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