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边几万人马的动静,也不可能瞒住。
朝廷的探子拼死送回消息时,沈琅正在喝药。
听罢禀报,将手里的药碗狠狠砸在地上。
“他们真要打京师?”
“千真万确,凌川、平州、峪州三地大军集结,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往凌川运,看架势,最多半个月就要动。”
沈琅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旁边太监慌忙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传旨!”
沈琅撑着桌子,眼睛血红,“中原所有州县,征兵再加三成,十五岁以上男丁,全给征用,还有宗亲,告诉他们,朝廷倒了,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江南,平南王府。
密信送到时,平南王正在看歌舞。
信是公仪丞的笔迹,谢危仿的惟妙惟肖。
信上说,北边不日将出兵直捣京师,京城已乱,沈琅病重,沈玠和太后执政,谢危在朝中已联络旧部,届时可里应外合,他可佯降,开城门迎平南王入京。
平南王看完,把信递给谋士。
“你们怎么看?”
几个谋士传阅一遍,面面相觑。
“王爷,谢危此人不可全信。”
另一个年轻谋士反驳,“现在北边时苒起兵,朝廷内外交困,正是好时机,王爷,机不可失啊。”
“万一这是圈套呢?”
“不会。”
平南王忽然开口,他盯着那封信,“谢危的性子我了解,他恨沈家,恨朝廷,恨到骨子里。”
“那这信……”
“将计就计。”
平南王站起身,“传令,大军秘密北调,等时苒和朝廷打得两败俱伤,咱们直取京师!”
“是。”
半月后,凌川城外。
五万大军列阵,黑压压一片,枪戟如林。
“兄弟们,今天,咱们要出征了。”
“打那些让咱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还要逼咱们送死的那些人。”
“我知道,有人怕,怕死,怕输,怕家里老小没人管。”
“但我更怕,怕咱们的子孙后代,还要过咱们这样的日子,怕他们还要饿肚子,还要跪着活,还要被那些贪官污吏当牲口使。”
“这世道,该变了。”
“咱们这趟去,不是去送死,是去给天下人挣条活路。”
“赢了,从此再没有苛捐杂税,再没有强征暴敛,种田的有田种,做工的有饭吃,当兵的拿足饷,老有所养,幼有所教,这才叫人过的日子。”
“而我们,不会输。”
“杀!杀!杀!!!”
五万人齐声嘶吼,声浪震天。
“好!”时苒拔出长刀,刀锋指天,“此战不胜,不归!”
“不胜不归!不胜不归!!”
“出征!”
大军开拔,烟尘滚滚。
虎牢关是进京的咽喉要道,朝廷在此驻兵三万,依山据险,易守难攻。
时苒大军到时,关墙上已经站满了守军。
弓箭手张弓搭箭,滚木礌石堆得老高。
“主公,地势太险,重骑冲不上去。”
“那就换打法。”时苒挥手,“把炮拉上来。”
三十门黑黝黝的铁炮被推上前线,炮口对准关墙。
守军没见过这玩意儿,指指点点。
“那是什么,投石机?”
“不像啊……”
时苒没给他们太多时间琢磨。
“放。”
令旗挥下。
轰轰轰轰!!!
三十门炮齐发,震耳欲聋。
炮弹砸在关墙上,砖石崩裂,烟尘弥漫。
守军被炸懵了,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一轮炮击后,关墙上已经出现裂缝。
“再放。”
第二轮炮击。
轰!!!
一段城墙轰然倒塌,露出个大缺口。
“火铳队,上!”时苒下令。
五百火铳手冲上前,对着缺口齐射。
砰砰砰砰!!!
刚被强征来的新兵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腿都软了。
“投降,我们投降!”
有人扔掉兵器,跪地哭喊。
一个跪,十个跪,百个跪…像瘟疫一样蔓延。
守将还在嘶吼:“不许降,起来,都给老子起来——”
话音未落,一颗铅弹正中他额头。
守将仰面倒下,守军彻底崩溃。
“降了,全降了。”
时苒策马入关,身后大军如潮水般涌入。
虎牢关,破。
消息传回京城,满城皆惊。
姜府,姜伯游连夜收拾细软。
“宁儿,你快跟你娘去宁安城,那边安全。”
他脸色憔悴,“京城怕是要守不住了。”
“爹,”她突然问,“北边真能打进京师?”
姜伯游叹气:“虎牢关都破了,后面无险可守,朝廷现在……唉。”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姜雪宁咬咬唇,转身回房,换了身男装。
“你去哪儿?”孟氏急道。
“谢府。”
谢府冷清得吓人。
姜雪宁进来时,谢危正在书房写字。
他瘦了很多,眼圈发青,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戾的气息。
“你什么时候走?”见姜雪宁来了,他头也不抬。
姜雪宁没答,反问道:“谢危,你觉得北边打进京师,有几成把握?”
“八成。”
姜雪宁心一沉。
八成,基本就是十拿九稳了。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些的?”
“不知道。”
“你不是她的人吗?”
谢危搁下笔,自嘲一下:“我是帮她办了不少事,但也是被逼无奈。”
“这世道要变了,沈家气数已尽。”
“你看看外面,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朝廷又在干什么,沈琅病重,底下官员忙着捞钱跑路,这样的朝廷,不该亡吗?”
姜雪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时苒的军队,之所以势如破竹,不是因为兵多将广,是因为民心。”
“她打到哪里,哪里就有百姓开门迎她。”
“为什么?因为她真分田,真减税,真让老百姓吃饱饭。”
他转身,盯着姜雪宁:“你说,这样的军队,怎么输?”
姜雪宁脸色发白。
这一路从北境到中原,时苒的军队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州县官员或逃或降,守军一触即溃。
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
谁愿意为这样的朝廷卖命。
“那你呢,你准备怎么办?”
“我?”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惨淡,“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你要帮时苒?”
“不。”谢危摇头,“我要看沈家死。”
他语气平静,但眼底的恨意,让姜雪宁脊背发凉。
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
姜雪宁忙问怎么了,刀琴回道:“街上乱成一团,北军过了黄河。”
过了黄河,只剩三百里。
大军急行,三天就能到。
姜雪宁手心全是汗。
她回头,看向谢危。
谢危已经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
好像外面天翻地覆,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