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三州的乡野村落,田埂地头,这口号一传十,十传百。
不识字的老农蹲在田坎上,掰着指头数:“分粮田,真分地?”
“告示上写了,户十五亩,开垦荒地五年免税。”
“五年,那五年后呢?”
“五年后……再说五年后,总比现在强。”
也有读书人嗤之以鼻。
茶馆里,几个穿长衫的秀才摇头晃脑:“粗鄙,粗鄙不堪,治国安邦,岂是这等村野俚语能囊括,简直有辱斯文。”
旁边一个挑夫听了,闷声道:“斯文能当饭吃,俺爹去年饿死的时候,你们这些斯文人,可给过一碗粥?”
秀才涨红了脸:“你、你懂什么!”
挑夫挑起担子走了,丢下一句:“俺是不懂,俺就知道,谁让俺吃饱饭,俺就认谁。”
类似的情景,在各处上演。
告万民书贴出去的第七天,凌川城外来了一拨人。
二十几个青壮,衣衫褴褛,带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道疤。
他们跪在城门外,守城的兵卒报上去,时苒正在冶铁坊盯着火器试制,听说后赶了过来。
“你们是?”
带头那汉子叩头:“小人赵四,原是矿工,官府征矿税,逼死我爹,我打死税吏逃了出来,听说您这儿收人?”
时苒看着他:“会做什么?”
“会挖矿,会辨矿脉,也会打铁。”
时苒眼睛亮了:“留下,去冶铁坊报到,按匠人待遇,月银三两,管吃住。”
赵四愣住了,身后那群人也愣住了。
三两,还管吃住?
“我说话,从不食言。”时苒挥手,“带他们去登记。”
这拨人刚安顿好,下午又来了一群。
是从逃荒来的农户,拖家带口,听说北境分田,拼死拼活走过来的。
接着是几个落魄书生,科举屡试不第,在家乡受尽白眼,想来碰碰运气,搏个前程。
再后来,连一些低层小吏也偷偷跑来了。
时苒照单全收。
会种地的,分田。
会手艺的,进作坊。
识字的,先去扫盲班教书,合格的再安排职务。
江南。
“北边那个时苒,闹得挺大啊。”
平南王眯着眼,看着探子送来的情报,“告万民书,分田,她还真敢。”
谋士低声道:“王爷,公仪丞那边还是没消息。”
平南王脸色沉了沉。
“谢危呢?”他问。
“谢少师随使团去了北境,回来后就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称病?”平南王冷笑,“怕是心里有鬼。”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滁城。”
谋士眼睛一亮:“滁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拿下它,江南门户就稳了。”
“三日后出兵,速战速决,然后按兵不动,北边那个时苒势头太猛,咱们不能让她摘了桃子。”
“是。”
...
时苒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要练兵,降卒、投奔的青壮,快五万人,都得重新整训。
中午抽空去冶铁坊,火器的研制到了关键阶段。
铁匠师傅按照她给的图样,试制了十几门小炮,但炸膛了三门,威力也不够。
“问题在铁质。”时苒蹲在炸裂的炮管前,仔细查看断面,“杂质太多,强度不够,加大鼓风,提高炉温,反复锻打。”
“可是那样成本太高了。”管事的苦笑,“现在铁料紧张……”
“再紧张也得弄。”
火器是杀手锏,不能省。
从冶铁坊出来,又去田间看新作物的长势。
南瓜、土豆、红薯秧子爬了一地,长势喜人,但病虫害也来了。
“用石灰水洒,可以防虫,还有,轮作,今年种土豆,明年换豆子,地才不累。”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回到执政府,饭都顾不上吃,点起灯就开始改律法。
案头堆着厚厚的旧朝律典,她一边翻,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卖国、叛国、勾结外族,这三条,刑罚全部加重。
商税要调整,鼓励通商,商人捐官也禁止了。
一旦商人掌权,资本和政治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鞑子……
时苒揉了揉眉心。
草原必须拿下。
没有马场,就养不出强大的骑兵。
但草原人不种地,逐水草而居,管治也不同。
得设牧监,官办牧场,雇佣牧民养马,商队带肥皂茶叶去草原换马匹、皮毛……
正写着,亲卫来报:“将军,平南王出兵了,目标是滁城。”
滁州易守难攻,他拿下后,肯定要固守。
七天后,滁州战报传来。
平南王花了五天时间,死伤近三千,才拿下滁州。
进城后果然想屠城泄愤,被几个谋士死谏拦住了。
屠城,以后谁还敢降。
平南王拿下滁州后,果然没再推进,而是就地休整,加固城防。
与此同时,朝廷那边也出了新动静。
沈琅和朝臣吵了几天,最终下了两道旨意。
第一,宗亲大臣捐钱。
名义上是自愿,但名单上的,一个都跑不了。
不出钱的,罢官削爵。
第二,强制征兵。
中原各州,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三丁抽一。
不去的,罚银百两,拿不出来,那就抓去充役,到时候可不是招兵这么好的条件了。
想要稳固沈氏江山,就得打,要打仗,就得征兵。
征兵旨意一下,天下哗然。
捐钱还好,那些权贵虽然肉疼,但总拿得出来。
可征兵,是要命的。
靠近北境的几个州县,最先乱起来。
官府派兵下乡抓丁,村里青壮翻山越岭地逃。
有整个村子连夜跑路的,田不要了,房子不要了,拖家带口往北走。
他们听说了,北边分田,还免税。
时苒站在凌川城头,看着远处络绎不绝的流民队伍,对身边的人下令。
“传令,流民全部收容,青壮愿从军的,编入新兵营,老弱妇孺,分田安置,若是以村子过来的,也要分散开一些,开垦的荒地,五年不征税,再发一批土豆种,告诉他们,这玩意儿耐旱,好活。”
“是。”
又过了三天,谢危的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朝廷已乱,南边平南王牵制。”
时苒看完,就召人议事。
等人一到齐,她就直奔主题,想要直指京城。
“会不会太急,咱们兵力不到十万,新兵过半,火器也没完全成型……”
“我知道,但朝廷现在两头难顾,南边平南王牵制了至少十五万兵马,北边咱们又崛起,朝廷能调动的,加上这次征兵,最多二十万。”
“而且这二十万,军心涣散,粮草不足,大多都是被强制征兵来的,咱们虽然人少,但军心齐,粮草足,还有火器,这是最好的机会。”
没办法,她要干的事太多,总不能也学着这些封建王朝,让种地的忙活完一天,在给她干活吧。
“火器有了,新兵在练,民心在我们这边,现在不打,等朝廷缓过气,等平南王坐大,咱们就难了。”
“朝廷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南边被平南王牵制,北边军心涣散,国库空虚,民怨四起,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看向燕临:“燕将军,你说。”
燕临站起身,沉声道:“末将认为,可行,但需分兵,一路佯攻牵制朝廷北境驻军,主力秘密南下,直插中原,切断朝廷粮道,最后合围京师。”
时苒点头:“正合我意。”
“还有问题吗?”
无人再言。
“好。”时苒拔出腰间长刀,刀尖指地,“正所谓兵贯神速,明日开始抓紧准备粮草,半月后,誓师出征。”
“此战,不胜,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