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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宁安如梦:告天下书

    漳河一役,五万朝廷大军土崩瓦解。

    溃兵漫山遍野,丢盔弃甲。

    凌川军的轻骑像牧羊犬般驱赶着这群丧家之犬,喊声在山谷间回荡:“降者不杀,丢械不杀。”

    俘虏三万一千人,朝廷主将陈将军被生擒。

    乱军中坐骑受惊,将他甩下马背,摔断了右腿,被凌川军从扒出来时,人已经昏死过去。

    时苒策马来到俘虏营时,那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低下头。

    “抬头。”

    人群缓缓抬起面孔,无数双眼睛里满是惶恐。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们吗?”

    “因为你们的刀,不该对着我。”

    “该对着那些克扣你们军饷的粮官,对着那些把你们当牲口使唤的将官,对着京城里那些坐在你们血汗上吃香喝辣的大人物。”

    “你们当中,有沂州人吧?”

    “三年前沂州大旱,朝廷拨了三十万石赈灾粮,最后到灾民手里不到五万石,其余二十五万石,哪去了?”

    “进了定国公薛远和户部侍郎刘璋的私仓,刘璋去年在京城新盖的宅子,有三十六间房,养了十二房小妾。”

    “还有青州人。”

    “去年青州闹匪,朝廷派兵剿匪,剿了三个月,匪越剿越多,为什么?”

    “因为带兵的参将把剿匪的军费贪了七成,剩下的钱不够发饷,士兵饿着肚子打仗,能打赢?”

    “你们很多人,当兵前是种地的,是打铁的,是实在没活路了才吃这碗断头饭。”

    “可朝廷给你们什么了,冻得手脚生疮,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了连口薄棺材都没有,挖个坑一埋,连块碑都立不起。”

    “但跟着我,不一样。”

    “我的人,月饷一两,从不拖欠,冬衣厚实,吃饱穿暖,受伤了有军医治,战死了有抚恤,家里老小有人管。”

    时苒对身后的李庄使了个眼色。

    李庄会意,带人过去维持秩序。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原先在哪支军队,什么职务,说清楚……”

    两万七千人,全都打散,分三批。

    第一批,年纪轻家里负担重的,编入新兵营,重新训练。

    第二批,有手艺的,单独编组,以后有用。

    第三批,老兵油子、刺儿头,全扔去屯田,先种半年地,磨磨性子。

    七日后,凌川城外。

    三丈高的木台拔地而起,台下,人头攒动。

    将士站成方阵,更远处,是闻讯赶来的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望。

    时苒登上高台。

    她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长刀。

    “我知道,有人要骂我乱臣贼子。”

    “可我要问,这大乾朝廷,配得上君父二字吗?”

    “三年前江南水患,二十万两赈灾银,十五万两不翼而飞,十万灾民活不下去,朝廷在做什么?在修宫室,在选秀女。”

    “去年北境大旱,赤地千里,朝廷不减税赋,反而加征剿饷,多少农户卖田卖地,多少妇人投缳自尽?”

    “朝廷管过吗,没有。”

    她每说一句,台下人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这些都是不少人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苦难。

    “这样的朝廷,不配。”

    她拔出腰间长刀,刀锋指天。

    “这样的朝廷,留有何用,难道让他们一直趴在我们身上敲骨吸髓么?”

    “诸位,是他们,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给我们活路啊。”

    “多少人,只是想吃饱,怎么就那么难呢。”

    “所以,我时苒,便立志要打破这一切。”

    “我要让种田的有田可耕,纳完赋税还有余粮。”

    “要让做工的凭手艺吃饭,不必跪地求人。”

    “要让当兵的吃饱穿暖,拿该拿的饷银,不必克扣。”

    “要让天下人,都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着。”

    “要你们,能吃饱饭,能活下去。”

    “在场中,有不少是燕家军,昔年,燕家军何等的下显赫,打的那些屡屡劫掠的鞑子抱头鼠窜,可朝廷却断了你们的粮草军需,断了你们的饷银,这是不给你们活路,让你们送死。”

    “燕牧将军,一生征战,没有死在沙场上,而是死在了朝廷奸佞薛远和皇帝的猜忌之下,如今,连身后名都不保。”

    时苒从腰后取下一个卷轴,展开。

    “这是告万民书,告诉天下万民,我们,从来都不是朝廷说的什么反贼,而燕将军,他是被逼的自刎,一代名将,却被庸主奸臣逼到了这个份上 。”

    “昏君无道,天下共讨。”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反昏庸,救万民,分粮田,吃饱饭!”

    话音落下,死寂。

    然后,山呼海啸。

    “反昏庸,救万民,分粮田,吃饱饭!”

    “反昏庸,救万民,分粮田,吃饱饭!”

    “反昏庸,救万民,分粮田,吃饱饭!”

    声浪如潮,震天动地。

    燕临看着台下沸腾的人海,看着这简单直白却又震耳欲聋的口号,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这才是,民心所向。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一片死寂。

    沈琅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指尖发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喃喃重复这八个字,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一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好一个时苒。”

    他猛地将奏报摔在地上:“讨逆,发讨逆诏,告诉天下,时苒与燕家勾结,谋逆篡国,凡取其首级者,封国公,赏万金。”

    但与此同时,时苒的《告天下书》的缴文,也如野火般烧遍了南北。

    这文章写得直白粗粝,却字字见血。

    【夫天命靡常,惟德是辅。】

    【今沈氏失道,苍生倒悬,苒敢执钺而问天。】

    【一问庙堂,庚子江南汛滥,八十万赈帑,七十万归谁?十万黎庶易子而食,太仓粟陈红腐,有何作为?】

    【二问诸公,去岁北疆大旱,赤地千里,不加免税,反增剿饷,卖儿贴妇者泣血道旁,诸公樽中琥珀,可映人膏?】

    【三问世道,平南王构逆,不御外侮,鞑子南驰,燕家军饥不果腹,主公朱门绣户,只为私欲。】

    【如此朝廷,可配天下?】

    【如此官吏,可称仁义?】

    【吾辈不从。】

    【吾辈何人?】

    【荷锄陇亩,岁耕犹饥之农!】

    【挥锤坊肆,薄赏下贱之匠!】

    【执戈边戍,饷绝似狗之卒!】

    【寰宇千载,俯首谢恩之氓!】

    【今日举义,非叛山河,乃诛饕餮之世,但求四事。】

    【逐掠民之豺虎,刀指鞑子蛮夷,可向父老。】

    【斩贪墨之硕鼠,民脂民膏,还百姓公道。】

    【凡无主荒畴、官田、墨吏豪夺之土,计口授业。使耕者有其田,天下始得炊烟。】

    【愿农有余粟,工得庇家,卒获饱饷,鳏寡孤独免于沟壑。】

    【无贱隶,皆百姓,无世禄纨绔,惟俊杰各展其才。】

    【不须三跪九叩,但求昂首立世。】

    【不须皇恩浩荡,惟要天道至公。】

    【此书昭告天下——】

    【北境三州即行授田,户十五亩,五载税半。】

    【罢世兵制,改行募伍,饷倍旧例,战殁厚恤,勋功赐田。】

    【贪吏赃证确凿者,严刑不宥,籍没家赀,田土归民。】

    【设常平仓,以均粮价,非虚辞也,凌川已行,北疆三州已践,次第当推之四海。】

    【旧朝尔道已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时,终矣。】

    【夫天道无常,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今义兵既起,四海响应,当扫平妖氛,还我清平世道。】

    【敬告天下,甘伏跪待毙者自便,愿挺身求生者,操锄执斧,挥干戈,共吾辈——摧此昏昏天地,辟我朗朗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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