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河一役,五万朝廷大军土崩瓦解。
溃兵漫山遍野,丢盔弃甲。
凌川军的轻骑像牧羊犬般驱赶着这群丧家之犬,喊声在山谷间回荡:“降者不杀,丢械不杀。”
俘虏三万一千人,朝廷主将陈将军被生擒。
乱军中坐骑受惊,将他甩下马背,摔断了右腿,被凌川军从扒出来时,人已经昏死过去。
时苒策马来到俘虏营时,那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低下头。
“抬头。”
人群缓缓抬起面孔,无数双眼睛里满是惶恐。
“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们吗?”
“因为你们的刀,不该对着我。”
“该对着那些克扣你们军饷的粮官,对着那些把你们当牲口使唤的将官,对着京城里那些坐在你们血汗上吃香喝辣的大人物。”
“你们当中,有沂州人吧?”
“三年前沂州大旱,朝廷拨了三十万石赈灾粮,最后到灾民手里不到五万石,其余二十五万石,哪去了?”
“进了定国公薛远和户部侍郎刘璋的私仓,刘璋去年在京城新盖的宅子,有三十六间房,养了十二房小妾。”
“还有青州人。”
“去年青州闹匪,朝廷派兵剿匪,剿了三个月,匪越剿越多,为什么?”
“因为带兵的参将把剿匪的军费贪了七成,剩下的钱不够发饷,士兵饿着肚子打仗,能打赢?”
“你们很多人,当兵前是种地的,是打铁的,是实在没活路了才吃这碗断头饭。”
“可朝廷给你们什么了,冻得手脚生疮,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了连口薄棺材都没有,挖个坑一埋,连块碑都立不起。”
“但跟着我,不一样。”
“我的人,月饷一两,从不拖欠,冬衣厚实,吃饱穿暖,受伤了有军医治,战死了有抚恤,家里老小有人管。”
时苒对身后的李庄使了个眼色。
李庄会意,带人过去维持秩序。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原先在哪支军队,什么职务,说清楚……”
两万七千人,全都打散,分三批。
第一批,年纪轻家里负担重的,编入新兵营,重新训练。
第二批,有手艺的,单独编组,以后有用。
第三批,老兵油子、刺儿头,全扔去屯田,先种半年地,磨磨性子。
七日后,凌川城外。
三丈高的木台拔地而起,台下,人头攒动。
将士站成方阵,更远处,是闻讯赶来的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望。
时苒登上高台。
她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长刀。
“我知道,有人要骂我乱臣贼子。”
“可我要问,这大乾朝廷,配得上君父二字吗?”
“三年前江南水患,二十万两赈灾银,十五万两不翼而飞,十万灾民活不下去,朝廷在做什么?在修宫室,在选秀女。”
“去年北境大旱,赤地千里,朝廷不减税赋,反而加征剿饷,多少农户卖田卖地,多少妇人投缳自尽?”
“朝廷管过吗,没有。”
她每说一句,台下人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这些都是不少人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苦难。
“这样的朝廷,不配。”
她拔出腰间长刀,刀锋指天。
“这样的朝廷,留有何用,难道让他们一直趴在我们身上敲骨吸髓么?”
“诸位,是他们,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给我们活路啊。”
“多少人,只是想吃饱,怎么就那么难呢。”
“所以,我时苒,便立志要打破这一切。”
“我要让种田的有田可耕,纳完赋税还有余粮。”
“要让做工的凭手艺吃饭,不必跪地求人。”
“要让当兵的吃饱穿暖,拿该拿的饷银,不必克扣。”
“要让天下人,都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活着。”
“要你们,能吃饱饭,能活下去。”
“在场中,有不少是燕家军,昔年,燕家军何等的下显赫,打的那些屡屡劫掠的鞑子抱头鼠窜,可朝廷却断了你们的粮草军需,断了你们的饷银,这是不给你们活路,让你们送死。”
“燕牧将军,一生征战,没有死在沙场上,而是死在了朝廷奸佞薛远和皇帝的猜忌之下,如今,连身后名都不保。”
时苒从腰后取下一个卷轴,展开。
“这是告万民书,告诉天下万民,我们,从来都不是朝廷说的什么反贼,而燕将军,他是被逼的自刎,一代名将,却被庸主奸臣逼到了这个份上 。”
“昏君无道,天下共讨。”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反昏庸,救万民,分粮田,吃饱饭!”
话音落下,死寂。
然后,山呼海啸。
“反昏庸,救万民,分粮田,吃饱饭!”
“反昏庸,救万民,分粮田,吃饱饭!”
“反昏庸,救万民,分粮田,吃饱饭!”
声浪如潮,震天动地。
燕临看着台下沸腾的人海,看着这简单直白却又震耳欲聋的口号,只觉得浑身的血都烧了起来。
这才是,民心所向。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一片死寂。
沈琅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指尖发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他喃喃重复这八个字,笑了起来,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一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好一个时苒。”
他猛地将奏报摔在地上:“讨逆,发讨逆诏,告诉天下,时苒与燕家勾结,谋逆篡国,凡取其首级者,封国公,赏万金。”
但与此同时,时苒的《告天下书》的缴文,也如野火般烧遍了南北。
这文章写得直白粗粝,却字字见血。
【夫天命靡常,惟德是辅。】
【今沈氏失道,苍生倒悬,苒敢执钺而问天。】
【一问庙堂,庚子江南汛滥,八十万赈帑,七十万归谁?十万黎庶易子而食,太仓粟陈红腐,有何作为?】
【二问诸公,去岁北疆大旱,赤地千里,不加免税,反增剿饷,卖儿贴妇者泣血道旁,诸公樽中琥珀,可映人膏?】
【三问世道,平南王构逆,不御外侮,鞑子南驰,燕家军饥不果腹,主公朱门绣户,只为私欲。】
【如此朝廷,可配天下?】
【如此官吏,可称仁义?】
【吾辈不从。】
【吾辈何人?】
【荷锄陇亩,岁耕犹饥之农!】
【挥锤坊肆,薄赏下贱之匠!】
【执戈边戍,饷绝似狗之卒!】
【寰宇千载,俯首谢恩之氓!】
【今日举义,非叛山河,乃诛饕餮之世,但求四事。】
【逐掠民之豺虎,刀指鞑子蛮夷,可向父老。】
【斩贪墨之硕鼠,民脂民膏,还百姓公道。】
【凡无主荒畴、官田、墨吏豪夺之土,计口授业。使耕者有其田,天下始得炊烟。】
【愿农有余粟,工得庇家,卒获饱饷,鳏寡孤独免于沟壑。】
【无贱隶,皆百姓,无世禄纨绔,惟俊杰各展其才。】
【不须三跪九叩,但求昂首立世。】
【不须皇恩浩荡,惟要天道至公。】
【此书昭告天下——】
【北境三州即行授田,户十五亩,五载税半。】
【罢世兵制,改行募伍,饷倍旧例,战殁厚恤,勋功赐田。】
【贪吏赃证确凿者,严刑不宥,籍没家赀,田土归民。】
【设常平仓,以均粮价,非虚辞也,凌川已行,北疆三州已践,次第当推之四海。】
【旧朝尔道已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时,终矣。】
【夫天道无常,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今义兵既起,四海响应,当扫平妖氛,还我清平世道。】
【敬告天下,甘伏跪待毙者自便,愿挺身求生者,操锄执斧,挥干戈,共吾辈——摧此昏昏天地,辟我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