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在平州被晾了三天。
谢危天天求见,连时苒的影子都摸不着。
他脸上那巴掌印成了淤青,看着挺吓人。
燕临走之前来见过他一次,看见那印子,沉默了半天。
“没事。”谢危自己摸了摸。
“收着劲的,牙都没打掉,刚好够把人扇晕。”
燕临:……
他叹了口气,在谢危对面坐下:“表兄,我打算把燕家军交给她。”
谢危顿了一下:“她用姜雪宁威胁你?”
“不止。”
燕临摇头,“就算没有姜雪宁,燕家军到她手里也是迟早的事,表兄,我不及我父亲,没他的能力,也没他那份忠肝义胆。”
“燕家军,我拿不住。”
谢危看着他,眼神复杂。
“不是你的问题,时苒本就异于常人。”
燕临苦笑:“不管怎么说,从我父亲秘密探查内鬼开始,每一步,都对时苒有利。”
“她抓住了所有机会,燕家是被推着走的,一步步走到现在,吃喝都要仰仗她……”
两人相对无言。
当晚燕临就回了通州。
大营主帐里,几个老将都在。
燕临把话说明白了:“从今天起,燕家军交给时苒。”
帐内死寂。
赵络腮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王参将沉默良久,才低声道:“少将军,你想好了?”
“想好了,时苒答应过我,会善待燕家军将士,她说到做到,至少在这方面,她比朝廷靠谱。”
“可那是咱们燕家几代人的心血啊,”赵络腮胡红了眼眶。
“正因为是几代人的心血,才不能毁在我手里。”
燕临看着他,“赵叔,您说,现在这情况,燕家军还能撑多久,朝廷断了粮饷,北边鞑子虎视眈眈,南边平南王造反,咱们夹在中间,靠什么活?”
“跟着时苒,至少能吃饱饭,能拿到饷,能堂堂正正打仗。”
燕临站起身,看着每个人,“我知道你们心里憋屈,我也憋屈,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我希望,兄弟们能过得好点,至少不用天天闻着凌川军那边的肉香,硬咽口水。”
几个老将对视一眼,最终都沉默了。
这一天迟早要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燕临只在通州待了一晚,次日天不亮,就和几个将领一起去平洲。
时苒见燕临交权,很满意。
“放心吧,诸位都是带兵打仗的老将,我这人惜才,以后还要多仰仗诸位老将军,几位既然来了平洲,不妨先留下,帮我盯着新兵,至于燕家军,待遇按咱们凌川军的标准来。”
时苒话说的漂亮,当着燕家军的几个老将的面,派人调用物资去通州给燕家军,算是安了他们的心。
议完事,时苒换了策略,单独把燕临叫到书房。
“燕临,你的诚意,我收到了,我不是那种杀鸡取卵的人,答应过你父亲的事,我会做到。”
燕临没说话,等着她下文。
“但你也知道,平南王在南方已经起兵了,朝廷抽了五万兵马,就跟在使团后面,一旦我拒绝诏安,立马就得打起来。”
“我没那么多时间慢慢磨,不然,跟着我的那些人怎么办?凌川军怎么办?刚收编的几州守军怎么办?”
“所以今天,我问你一句话。”
时苒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燕临,你愿不愿意跟我打天下?”
燕临心里苦涩。
打天下,这话听着热血,可代价呢?
燕家几代人的忠义名声,一旦失败,真是毁在他手里了。
他父亲,也白死了。
见燕临沉默,时苒换了语气。
“燕临,你生来就是锦衣玉食,是勇毅侯的独子,你没尝过为了口吃的卖儿卖女的滋味,没吃过观音土,没试过一家七八口人,只有一两件破衣裳轮流穿。”
时苒说得很平静,却让人心里发堵。
“你没服过徭役,没挨过工头的鞭子,没试过辛苦劳作一年,交了税,剩下的粮食还不够全家吃三个月。”
“没遇到过地主乡绅设计霸占田地,一家老小沦为佃户,更没有过因为妻女长得漂亮,就被那些大人物抢去糟蹋。”
燕临嘴唇动了动,他看着时苒,第一次发现,她脸上有种很深的疲惫。
“这些事,任何一件落在普通百姓头上,就是家破人亡,难道活下去,就这么难吗?”
“我要燕家军,说没有私心,你肯定不信。”
“但朝廷什么样,不用我多说。”
“鞑子虎视眈眈,随时想从北境咬下一块肉。”
“从大乾开国到现在,和亲了多少公主,有用吗?”
“没有。”
“我要权力,要用最快的时间,坐上那个位置,然后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清理边防,打下一个足够大的疆土。”
“我要这个国家,永远都是东方大国,永远不从高处跌落。”
燕临心里一震,他总觉得时苒话里有话,像是在预防什么还没发生的事。
“其实不是我,换做任何人,可能也会做这样的事。”
哪怕在不同的世界,不同的历史,有些悲剧,她都想提前扼杀。
有些可能,她都要尽力阻止。
燕临不懂。
但有人懂,就够了。
“今天咱们也算推心置腹了。”
“我可以告诉你,等我坐上那个位置,我要做的事,可以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口诛笔伐,被人恨之入骨,都是轻的。”
燕临喉咙发干:“会死很多人吗?”
“会,但我不会失败,只会成功。”
“所以,”燕临试探着问,“你是想清理世家大族?”
时苒失笑,哪有那么简单。
她要的,是站起来。
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地活着。
让军队能打胜仗,让官吏不敢贪腐,让外敌不敢侵犯。
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每一步都是血。
“骂名,我担。”
“恶名,我抗。”
“不义,我认。”
“我要用最快的速度,让这个国家变强。”
“我不想在看见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想在看见,这世道,活下去如此艰难,不想再看几千年换汤不换药。”
燕临一直以为这个人,手段狠,心思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现在,她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