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将一直盘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你好像跟所有人不一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有时候,又觉得你在乎很多东西。”
“你在乎那些当兵的能不能吃饱,在乎老百姓能不能活命,在乎北境能不能安稳,可这些,跟你要做的事,有什么关系?”
时苒重新倒了杯茶,递了一杯给燕临。
“我啊,”时苒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有点远。
“是个理想者。”
“理想者?”
“对,就是那种,明知道很难,但还是要做的人。”
“你见过冬天冻死在街边的孩子吗?见过为了半袋米卖儿卖女的父母吗?见过一辈子在地里刨食,最后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的老人吗?”
他见过。
这样的景象,太多了。
时苒说:“每次看见,我就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有些人朱门酒肉臭,有些人路有冻死骨?”
“凭什么这世道,想好好活着都这么难?”
“凭什么几千年了,换了一朝又一朝,换汤不换药,老百姓还是苦?”
“所以你想改朝换代?”
“不,我想改的,不是哪个朝代。”
“我想改的,是这个世道。”
燕临愣住了。
“大乾太小了。”
“眼睛不能只盯着这一亩三分地,北有草原,西有荒漠,南有群山,东有大海,天下大着呢。”
“可你看看现在,朝廷在斗,王爷在反,世家在争,谁真正想过老百姓怎么活?”
“谁想过怎么让这国家变强,怎么让子民不挨饿不受冻?”
“我想过。”
“是不是听起来很天真?”
“万一失败呢?”燕临问。
“不会失败,因为,只会成功。”
“燕临,你不是那种甘于平庸的人。”
“跟我干,咱们一起,把鞑子打怕,让老百姓能睡个安稳觉,然后往南看。”
“朝廷能烂成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换种活法。”
“燕临,你愿意吗,人生在世,总要做些什么啊。”
改世道。
让老百姓过好日子。
让这国家变强。
听起来像梦话。
可时苒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那么认真,那么笃定。
好像她真的能做到。
“为什么是我?”
她笑了笑,“我看人很准,你心里还有热血,还有底线。”
“你看,我每到一个地方,开仓放粮,整顿吏治,打鞑子,养重骑……”
“每一件,都不是空谈。”
“我在做,这些东西,不难,你也可以。”
燕临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燕家可以倒,但燕家的魂……不能倒。”
什么是燕家的魂?
保家卫国,守护百姓。
可在通州,他保了什么?守了什么?
百姓照样挨饿,鞑子照样劫掠,朝廷照样不管。
直到时苒出现。
燕临深吸一口气,他现在脑子有些乱,可眼前的人,在做,并且做了 下去。
他甚至想到了之前在凌川军营训练,那些人说,跟着时姑娘,能吃饱饭。
可就是吃饱,就能让很多人死心塌地。
燕家军忠于燕家,燕家忠于朝廷,可还是一步步走到了现在。
燕家军的魂,会不会有一天,也变了。
燕临,你是燕家后人,燕家世代忠良。
忠到最后,爹死了,忠有什么
他想起去年冬天冻死在营外的老兵,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干粮,那是他攒了三天的口粮。
还有上个月,鞑子劫掠北边村子,他带人去追,只捡回几具被剥光衣服的尸体,全是老人和孩子。
朝廷的军饷,拖了又拖。
每次去信催,回复永远是国库空虚,再等等。
可京城的王公贵族,一顿饭能吃掉普通人家一年的口粮。
这女人狠,是真的狠。
谈条件时寸步不让,抓姜雪宁时眼睛都不眨。
可她也真的在做实事。
多简单啊。
吃饱饭。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朝廷做不到,燕家军也做不到。
他想起小时候,爹带他去军营。
那时候燕家军士气多旺啊,兵强马壮,百姓见了都竖大拇指。
爹说:“临儿,记住,咱们燕家军的根,在百姓心里,百姓好了,咱们才能好。”
可这些年,百姓好了吗?
没有。
那燕家军呢?
燕临好像有点明白了。
燕家的魂,不是那面旗,不是燕字,甚至不是对朝廷的忠。
是爹说的那句话,根在百姓心里。
如果朝廷让百姓活不下去,如果跟着朝廷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那这忠还有什么意义?
时苒说的改世道,听起来像疯话。
可万一呢?
万一她真能做成呢?
万一……这世道,真能变一变呢?
燕临睁开眼,看着手里的茶杯。
他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
爹,对不住了。
您教的忠,儿子可能守不住了。
但您说的根,儿子想试试,换个法子守。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突然被一把快刀斩开了。
干脆利落。
“我跟你干。”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肩上卸下来了。
很重,压了他很多年。
现在,轻了。
燕临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然后深深弯下腰。
“主公。”
喊出主公的时候,他心里很平静。
没有不甘,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多少挣扎。
就好像,本该如此。
时苒上前扶起他:“有你当我的左膀右臂,我心甚慰,这一路也没休息过,去看姜雪宁吧,她在柴房,明日你我再好好说话,今晚好生休息。”
燕临拱手:“谢主公。”
燕临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心里那团火,好像真的被点起来了。
烧得他浑身发烫。
柴房在县衙后院,很偏。
带路的亲卫打开门锁:“请。”
燕临推门进去。
柴房里堆着杂物,光线昏暗。
姜雪宁缩在墙角,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灰,眼睛红红的,像哭了很久。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逆着光,她看不清来人的脸,但那身形太熟悉了。
“燕临?”
燕临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宁宁,是我。”
姜雪宁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扑进他怀里:“燕临,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抖。
燕临下意识想抬手拍她后背,像以前那样安慰她。
可手抬到一半,僵住了。
片刻后,他放下手,轻轻推开姜雪宁。
“没事了,先回去梳洗一下,我让人备了热水。”
姜雪宁愣住,仰头看着他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像有点陌生。
“燕临,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走吧,我送你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