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又亮了。
这次亮得很突然。
没有过渡。没有铺垫。
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李云龙正在啃一块冷饼子,咬到一半嘴就停了。
饼渣子从嘴角掉下来都没顾上擦。
眼睛直直地盯着天穹。
院子里的战士们反应倒是快了不少。
毕竟这几天被天幕训练出条件反射了。
光幕一亮,所有人立刻停下手里的活,仰头就看。
比听到防空警报还快。
赵刚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眼镜还没戴好,一只手扶着镜框,一只手扶着门框。
看清光幕上的画面之后,手慢慢松开了。
光幕上先出现的是声音。
一种金属扭曲的声音。
刺耳的。
像是有人在拧一根铁棍。
但不是一根。
是几十根。
同时拧。
同时断。
然后是巨大的撞击声。
“轰隆隆隆隆!”
像闷雷一样。
但比雷更重。
更沉。
更持久。
画面亮了。
夜晚。
一片漆黑的旷野。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是一个小镇。
小镇旁边有一条铁路。
铁路上正在跑一列火车。
很长的火车。
一节一节的罐车连在一起。
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夜里爬行。
然后,长蛇扭了。
从中间开始扭。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折断了。
几十节车厢堆在了一起。
翻的翻。
倒的倒。
叠的叠。
铁轨被扯得七扭八歪。
碎片飞溅。
火花四射。
光幕把画面定格在了脱轨的瞬间。
然后标注了几行字。
【花旗国。俄亥俄州。】
【一列运载剧毒化学品的货运列车脱轨。】
又一行。
【车上装着几百吨有毒化学物质。】
太行山。
李云龙嘴里的饼子咽了下去。
“火车翻了?”
赵刚皱了皱眉。
“不只是翻了。装的是有毒的东西。”
“什么毒?”
“天幕说的是化学品。工业用的毒物。”
“多毒?”
赵刚没有回答。
因为光幕接下来的画面替他回答了。
画面继续。
脱轨之后的火车瘫在铁路边。
罐车破了。
有毒的液体开始泄漏。
渗进了土里。
流进了水沟。
蒸发成了气体。
飘散在空气里。
附近小镇的居民开始闻到刺鼻的气味。
有人捂着鼻子跑出屋子。
有人开始咳嗽。
有人眼睛开始流泪。
光幕标注。
【泄漏的化学品包括氯乙烯。】
天幕做了一个通俗解释。
【氯乙烯:一种极其危险的有毒气体。吸入后损伤肝脏、肾脏、神经系统。长期接触可致癌。】
【这些毒物正在渗入当地的土壤和地下水。】
【正在飘散到附近的空气中。】
【几万人生活在这个区域。】
太行山。
院子里安静了。
那种不好的安静。
李云龙见过很多种死法。
枪毙的。炸死的。刺刀捅死的。冻死的。饿死的。
但被毒气毒死的,他只在书上听过一嘴。
那是一战的事。
欧洲人用毒气打仗。
一放出来整条战壕的人都死了。
眼睛瞎了。肺烧了。皮肤烂了。
比子弹更恶毒。
现在花旗国的老百姓家门口翻了一列装毒气的火车。
“这得赶紧跑吧?”
李云龙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赶紧把人撤走。把毒清了。”
赵刚没有接话。
他在等天幕说花旗国怎么处理的。
因为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天幕每次用这种语气开场。
后面的内容都不会让人满意。
果然。
光幕继续。
【怎么处理这几百吨泄漏的毒物?】
【按照正常流程,应该派专业团队,用专业设备,把泄漏的化学品收集起来,运到安全的地方处理。】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需要人力。需要大量的钱。】
停顿。
【花旗国选了另一个办法。】
画面切了。
白天。
脱轨现场。
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站在翻倒的罐车旁边。
然后,他们点了一把火。
对。
点火了。
把泄漏的化学品直接点燃了。
“受控焚烧”。
官方用语叫“受控焚烧”。
实际上就是一把火烧了。
画面里,火焰从罐车上腾起。
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
不是普通的黑烟。
是一种浓稠的、翻滚的、像墨汁一样黏在天空上的黑烟。
浓烟越升越高。
越来越大。
在天空中形成了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
跟原子弹的蘑菇云一个形状。
但颜色是黑的。
漆黑的。
不祥的。
恐怖的。
光幕把这朵黑色蘑菇云的画面放到了最大。
铺满了整个天穹。
然后标注了一行字。
【这不是战场。】
【这是花旗国的一个普通小镇。】
【几万人住在这朵蘑菇云下面。】
太行山。
李云龙的脸色变了。
他见过蘑菇云。
之前天幕放原子弹的时候见过。
那朵是金色的。
代表力量。代表骄傲。
这朵是黑色的。
代表毒。代表死亡。代表没人管。
“他们把毒直接烧了?”
李云龙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
“烧了毒气不是更毒吗?”
赵刚的脸色也很难看。
“烧了之后,有毒物质会变成更多种有毒气体。”
“飘散在空气里。”
“落在地上。落在水里。落在房子上。落在人身上。”
“比不烧更危险。”
“那他们为什么要烧?!”
“因为便宜。”
赵刚的声音很冷。
“清理要花大钱。烧掉几乎不花钱。”
“钱比人命重要。”
“所以烧了。”
院子里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愤怒更可怕。
是一种冰冷的、认清了某种真相之后的沉默。
光幕继续了。
天幕的语气变得更冷。
更锋利。
像一把不带感情的解剖刀。
一层一层地剥开花旗国的皮。
【毒云升起之后。】
【花旗国的政府做了什么?】
画面里,一个官员站在镜头前。
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表情严肃中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关切”。
天幕翻译了他的话。
“空气是安全的。水是安全的。居民可以回家了。”
光幕在这句话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说这话的时候,空气中的有毒物质浓度超标几十倍。】
又一段画面。
小镇的居民回到了家。
因为政府说安全了。
政府说安全了就安全了吧?
他们选择相信。
然后。
家里养的鱼死了。
院子里的鸡死了。
宠物开始呕吐。
孩子开始头疼。
大人开始咳嗽。
水龙头流出来的水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化工厂般的气息。
光幕标注。
【政府说安全。】
【鱼不会说谎。鸡不会说谎。】
【鱼死了。鸡死了。】
【谁在说谎?】
这句话挂在天穹上。
不需要回答。
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画面继续。
更过分的事情来了。
一个年轻人拿着一个东西站在镜头前。
天幕标注了他的身份。
【记者。】
这个记者在现场报道真相。
拿着设备在测空气质量。
数据超标。
严重超标。
他把数据对着镜头念了出来。
然后。
画面里冲进来几个人。
穿制服的。
警察。
警察走过来。
不由分说。
按住了记者。
把记者摁在地上。
上了手铐。
拖走了。
光幕标注。
【因为报道了真相。】
【记者被当场逮捕。】
太行山。
院子里炸了。
“抓记者?!”
“人家说的是实话啊!空气有毒是事实啊!”
“政府骗人还不让人说?!”
“这他妈跟鬼子有什么区别!”
李云龙一拳砸在墙上。
“老子以前觉得花旗国好歹是个讲道理的地方。”
“现在看看。”
“毒气罩着老百姓。政府说没事。”
“有人说实话就抓人。”
“这跟鬼子的‘治安维持会’有什么两样?”
赵刚推了推眼镜。
“本质一样。只是包装不同。”
“鬼子用刺刀堵人的嘴。”
“花旗国用法律堵人的嘴。”
“刺刀看起来更残忍。”
“但法律堵嘴更可怕。”
“因为刺刀堵嘴所有人都知道是错的。”
“法律堵嘴很多人以为是对的。”
光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天幕开始展示事故的后续。
时间线拉长了。
几个月后。
小镇的居民开始大面积生病。
头疼。呕吐。皮疹。呼吸困难。
有人确诊了癌症。
有人的孩子生下来有缺陷。
水源被污染了。
土壤被污染了。
空气被污染了。
整个小镇变成了一个慢性毒区。
光幕标注。
【事故发生后很长时间。】
【花旗国的总统没有去过现场。】
【花旗国的高层没有人为此负责。】
【铁路公司赔了一笔钱。但那笔钱相比于造成的伤害,微不足道。】
【而铁路为什么会脱轨?】
天幕给出了答案。
【因为铁轨太旧了。】
【年久失修。】
【花旗国的铁路系统已经几十年没有大规模维护过了。】
【因为维护铁路不赚钱。】
【铁路公司是私人的。】
【私人公司的目标是赚钱,不是安全。】
【省下维护费用就是利润。】
【铁轨锈了。枕木烂了。信号灯坏了。】
【没人管。】
【直到火车翻了。毒气泄了。人死了。】
【然后还是没人管。】
天幕做了一个总结。
语气冰冷到了极点。
【花旗国的铁路,几十年没修。】
【因为修铁路不赚钱。】
【不赚钱的事,在花旗国就没人做。】
【命不赚钱。所以命也没人管。】
停顿。
长长的停顿。
然后天幕的语气忽然变了。
从冰冷变成了一种平静的、带着一丝骄傲的语调。
像是在说:看完了那边的烂摊子,现在看看这边。
【华夏呢?】
【华夏的铁路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