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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送入宫中

    自从安比槐和沈自山在茶馆接头之后,安比槐就变得忙碌起来。

    白日里正常当值,下衙后也不急着回茶馆,而是往城西的香料铺子、药铺子里钻,回来时袖中总带着些很多的纸包与瓷瓶。

    他整日忙的脚不沾地,连大壮都难得见他一面。

    林茂源瞧在眼里,只当是朝廷里又有了什么棘手的差事,并未深问。

    这样连轴转的日子过了约莫七八日。

    这一夜,林茂源被尿意憋醒,迷迷糊糊地披衣起来,准备往茅房去。

    四下里静得出奇,只有墙角偶尔传来几声断断续续虫鸣。

    路过安比槐住的厢房时,却见窗纸上映着一团昏黄的光,那人影被烛光拉得老长,一动不动地伏在案前,

    林茂源心中纳罕,提了提裤腰带,上前叩门:“比槐,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不睡?”

    屋内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随即门栓一响,安比槐拉开门,

    “这就睡了。大哥你来得正好。”

    他一把将林茂源拽进屋内,按坐在桌案旁,“你还记不记得,慧娘会做一种炖鸡,很是美味。里面配料是多少来着?”

    林茂源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有些疑惑:“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你想开一个新的食铺?”

    “不是,想哪去了。

    听闻女子怀孕初期都会害喜,会很长时间吃不下东西。

    我想着,容儿如果能吃到小时候的味道,或许能够多吃一点,那身子也能更好一些。”

    一听和陵容有关,林茂源残存的睡意顿时飞了个干净,只剩下满腔的热切。

    “我知道方子, 这是我们林家独有的方子,慧娘做这个最拿手。容儿也最是爱吃。我来写给你。”

    他提笔蘸墨,一边写一边念叨,“老母鸡要选用养了三年以上的,焯水后得用文火慢炖,最重要的是得选小山菇,还得是晒干的那种……”

    “按照你写的方子,就直接炖就行了?”安比槐凑过去看,

    “对,只要是处理好的老母鸡,按照方子上写的,加上配料直接炖就行。”

    林茂源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眼角漾出几分笑意,

    “容儿应该知道,小时候她跟着慧娘回家,就老吃这个。

    那丫头那时候嘴又馋又刁,非得围着灶台转,亲眼看着做。

    慧娘嫌她碍事,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闻着香味等。

    说不定,她都能背下来这个方子了。”

    “那最好不过了。”

    “你说什么?”林茂源有些没听清。

    “哦,没什么。”安比槐拿到方子,半扶半推着林茂源往门外走,“大哥你快去休息,明日我休沐,我还可以再熬会儿。”

    “哦,哦。”林茂源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站在院子里,直到夜风扑面,他猛地一个激灵,才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要去干什么的。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内的安比槐,将灯芯挑得更亮。

    看着手中的炖鸡方子,坐下又开始琢磨。

    将刚才藏起来的香料方子又摆出来。

    一个膳食,一个香方,

    最终要合为一张,隐秘的送入宫内。

    这需要好好琢磨。

    皇后和道长不一样,虽然都是心中藏有无法言说的苦痛和执着,

    但皇后心性更加隐忍,也更加坚韧。

    道长的执念是浮于表面的癫狂,而皇后的恨,是沉在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能割肉蚀骨。

    之前道长的方子,不能完全照搬过来。

    安比槐放下手中的笔,看着跳动的烛火,

    心中开始思索,皇后的意难平是什么呢?

    是嫡庶尊卑之痛。那道天堑从她出生起就存在,哪怕她后来贵为皇后,母仪天下,也摆脱不了庶女的烙印。

    是在自己将要碰到正妻之位时,又被家人狠狠撇下,扶持姐姐上位。本该属于自己的福晋之位,被他人一朝夺去。

    是自己的儿子在雨夜高烧不退。她抱着那滚烫的小小身躯,在廊下跪了一遍又一遍,求遍漫天神佛,任凭大雨滂沱浇透了她单薄的衣衫。

    她流尽了所有的泪,直到怀里的小人儿渐渐凉透,小手再也握不紧她的手指,才发现,孩子早已气绝身亡。

    那一夜,雷声轰隆,盖过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还有她的姐姐,那个夺走了她一切的女人,死在了最得宠的时候,死后成了皇帝心口永远化不开的白月光。

    现在还要时不时被人放在一起与她比较。

    她这一辈子,都在跟一个死人较劲。

    嫡庶之痛。

    丧子之痛。

    还有压在她头顶的那个纯元的牌位。

    太重了,太痛了。所以心不甘,所以意难平。

    那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溅出几点火星,将安比槐从思绪中拉出。

    香料攻心为上,只要心中有不甘的缝隙,香气便可趁虚而入。

    可对于皇后,安比槐也没有把握,皇后使用了这个香料最终会走向什么样的道路。

    只能先缓步试用,酌情加量。

    于是,安比槐在写香料方子的时候,还是笔锋一转,将一味制幻的香料,直接从三钱变为两钱。

    旁边做了一个记号。

    写完第一遍香料方子,安比槐又开始调试。

    闻香气,看烟雾颜色,一分压,二分遮,务必做到悄无声息,减少香气的存在感。

    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一张香方才算是真正敲定。

    然后他用白醋,仔细的将香方抄写在膳食方子的背面。

    风干后,看着纸面痕迹不显,心中才算放下一件事情。

    此刻林茂源和乡亲们已经起床,收拾好了,准备去茶馆了。

    院子开始喧闹起来。

    林茂源喊住了想要敲安比槐屋门的大壮,“让他睡吧,昨夜估计又是一整夜没睡。”

    大壮立刻收回手臂,语气都变轻了,“好嘞,那咱都小点声。”

    林茂源点头。

    身后几人也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全都轻手轻脚的出门去了。

    最后,林茂源直接落了锁,反正厨房有吃的,中午回来再看看安比槐睡醒了没。

    院子里面的交谈,其实安比槐都听到了,伴随着落锁声,安比槐也心中稍定,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

    三日后,

    “皇上, 该醒了,到上朝的时辰了。”

    皇上睡眼朦胧的睁开眼睛。

    龙榻上的明黄帐幔半垂着,绣着的五爪金龙在暗影里若隐若现。

    他先是皱了皱眉,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响动,仿佛还未从梦境中抽离。

    苏培盛连忙将手中的拂尘递给身后的太监,

    转身从铜盆里拧了一把热巾子,试了试温度,然后恭恭敬敬地捧到榻前。"皇上,水温正好,擦把脸醒醒神。"

    最近皇上睡得越来越晚了,可是醒的却越来越早了。

    今日还是第一次睡得这样沉,需要苏培盛上前叫醒。

    苏培盛心里也十分纳罕,方才他在殿外候了半盏茶的工夫,听着里头呼吸绵长平稳,不像往日那般辗转反侧。

    他原想再等等,可眼看,再不起身,便要误了早朝。

    这才硬着头皮,压着嗓子唤了一声,又唤一声,直到第三声,帐里才有了动静。

    皇上用热毛巾敷脸,等脑子清明后,将毛巾递给苏培盛。

    忽然闻到一股茶香,问苏培盛:“什么味道?你备了什么茶?”

    苏培盛连忙回话:“回皇上,这是安大人送来的松阳土茶,说不是喝的,就泡着浓浓的,放在一旁,说是能驱邪安神。

    闻着这个茶香,晚上就能睡得好。

    奴才看着这几日,皇上辗转难眠,便自作主张用了一些。”

    皇上接过苏培盛递来的漱口茶盏,含了一口温茶漱了漱,吐在银盆里,“他倒是有些稀奇玩意。这香气闻着确实令人精神为之清明。”

    苏培盛接过茶盏,语气也是带着笑意:“安大人这是记挂着皇上呢。他也给瑾小主送了一些,除了土茶,还有一些炖鸡的配料,说是配好的,直接炖就行。 安大人托人送到了奴才这里,来问奴才是不是能送进后宫,安大人之前没经历过这事,也不知道符不符合规矩。索性,全都给了奴才。”

    皇上因为昨晚睡得好,此时精神头好,心情也十分愉悦:

    “安家地方偏远,不懂京城的这些门路,也是正常。

    家里也没有个外命妇,递话都不知道该找谁。

    容儿害喜了好一阵,最近人都消瘦了。既然是她父亲的心意,让太医检查一下,如果这些东西都没有问题,就送去慈宁宫吧。”

    正说着,皇上已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两个小太监为他换上朝服。

    苏培盛连忙应下:“奴才遵旨。还是皇上心疼瑾贵人。瑾小主若是知道皇上这般惦记着,定然欢喜。”

    皇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富察氏家里有的是银子,见天的往宫里送些燕窝人参,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算全了他们的体面。

    其他妃嫔娘家也多有送东西入宫的。

    若朕单单拦着安比槐,倒显得朕偏心了。”

    “哪能啊,皇上这是给了安大人,天大的体面。”

    “就你会说话。摆驾吧。”

    苏培盛尖尖的嗓音响起:“皇上起驾~~~”

    ……

    “小主这是您家专门给您送来的膳食方子,还有配料。说是怕您孕期多思,特地送来的。”

    “有劳公公了,这些太医院可看过了?”

    “看过了,看过了, 方子也是好方子,太医院说没问题。”

    安陵容示意宝云上前接过。

    然后她继续说道:“那就好。辛苦公公专门跑过来一趟,宝云,快送一送公公。”

    “奴婢遵旨。”宝云将小包裹放在侧面的小桌上,然后快速的从袖口掏出一块银子,递了过去。“我们小主请公公喝茶。。”

    “多谢小主,多谢小主。”太监立刻眉开眼笑的,这差事不白来。

    大家说的没错,瑾小主,一向大方。

    宝云笑着将人送了出去。

    返回殿内后,宝云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安陵容面前。

    “小主,奴婢自作主张,请小主治罪。”

    安陵容正拈起一枚八角轻轻嗅着,闻言手指一顿,“快起来,我只是有些不解,并没有任何不快。我很奇怪,为什么父亲会送一堆八角大料来。”

    说着,又拿起那张叠得十分方正的纸,展开,扫过扫过上面的字:

    “这是舅舅的字,可这个方子我七岁就会背了,但是他还是送了进来。

    送进来,做什么?

    宝云,你和父亲说了什么?”

    宝云站起身,轻轻接过那张纸,闻了闻,对着安陵容说:“小主, 这纸正面写了什么不重要,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在它的背面。小主请稍候片刻。”

    宝云放下纸,去拿了火折子,点燃了屋内一根蜡烛。

    待火苗稳定后,宝云拿起纸,在烛火上面转圈烘烤。

    慢慢下面的字就浮现出来了。

    “小主,请看。”宝云吹灭蜡烛,将纸重新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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