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在跟安比槐说着银票的事,这句话一入耳,旁的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容儿写信了?快拿来我瞧瞧。”
林茂源站起来,迫不及待的接过来信纸,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还得是容儿,这么短的时间都升到贵人位分了,”说着抬起眼来看安比槐,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比你升官快多了。”
林茂源拿着信纸,止不住的夸,
“你瞧,你瞧,容儿还专门问我好呢。真是没白疼啊。好闺女!!”
“瞧瞧容儿这字,写得是愈发有气势了。这一撇,这一捺,笔锋都出来了。跟那些官老爷们也有得一比。”
他夸起自家孩子来,是不需要别人接茬的。
自个儿就能把话头续上,从字迹夸到措辞,从措辞夸到孝心,一圈一圈地绕着,都不带重样的。
可惜信终究只有薄薄的两张纸,写不下多少字。
很快就看完了,林茂源有些意犹未尽。
又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语气有些惆怅:
“信上说,她在宫里一切都好。”
其实林茂源心里是不信的。
安比槐升个官都得脱层皮,削尖了脑袋、熬干了心血,才往前挪了那么一小步。
容儿一个小姑娘,孤零零地在那四面宫墙里头,上头有高位妃嫔,下头有皇家规矩,怕是更加辛苦。
怎么可能一切都好?
不过是孩子懂事,不肯让家里担心罢了。
他想着这些,方才那股子兴奋劲儿便慢慢淡了下去,
安比槐看林茂源脸上神色变幻,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实在他的袖口里面还有一封信,是芸香写的。
不同于陵容的粉饰太平,芸香把困境都隐晦的写了出来,甚至还在信的末尾,以陵容没胃口,想吃松阳炖鸡为借口,朝自己要炖鸡的方子。
方子!
芸香想要的根本不是炖鸡的方子,而是上次治愈道长的那种迷魂方。
想明白芸香想干什么,安比槐不禁咋舌,
芸香胆子是真大啊!
竟然想对中宫出手!!!
所以,安比槐可不敢让林茂源看到这封信。
他张嘴刚想和林茂源说些什么,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老爷,客人到了。”是阿菁的声音。
安比槐反应比他林茂源还快,手已经伸向桌面,三下五除二把摊开的银票拢到一起,叠成一摞,往林茂源手里塞。
林茂源也回过神来,把银票和信纸一并揣进怀里,又伸手在胸口的衣襟上按了按,确认东西都妥帖了。
然后站起身,把方才激动时坐歪的椅子摆正,拂了拂衣摆上的褶子,站在安比槐后面。
“请进。”
门外,阿菁得了里面的回复,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随即侧身退开半步,躬身朝屋里摆手,姿势恭敬,
“您请。”
一个身影踏入屋内。
来人正是沈自山。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走到门口便停了脚步,没有再往里进,
屋外的随从是沈延,也在屋外停止了脚步。只背着手站在门框外头,像个守门的门神。
阿菁轻轻掩上门,退到一旁,和门口那人对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分开,
……
屋里,沈自山已经站定了脚步。
“沈兄,好久不见。”安比槐先起身行了礼。
沈自山抬手回了个礼,“安兄风采养回来了一些。刚来京城的时候,你那脸色可差得很。”
“京城的风水养人啊。来,快坐。尝尝我们松阳县的土茶。”
“茶是好茶。安兄这趟京城真是不虚此行啊。不仅洗脱了罪名,还升了官。甚至还办下了产业。真是让人佩服。”
沈自山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摩挲 ,轻轻嗅着茶香,但是没入口。
“沈兄这是怪我了。 怪我,先找皇上挑明了军粮案的事情?”安比槐说完,自己端起茶盏,轻饮香茗。
“不敢,不敢。”
“沈兄说不敢,心里肯定都在埋怨我。”安比槐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灼灼的看着沈自山,
“我也清楚, 你从济州府一路调查到了沧州,没想到让我摘了告发的首功。
没办法,谁让你瞻前顾后呢。”
沈自山挑眉。
“沈兄,你着手沿路调查,肯定情况摸得比我透,
但你为什么迟迟不敢和皇上说呢?
不就是怕,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安比槐说着叹了一口气,“家大业大,就是这点不好,啥都得往前想三步,再往后想三步。
等你想完了,叛军估计都攻到京城门口了。不像我,这么莽撞。”
沈自山没有反驳,眼睛看着手中的茶盏,正袅袅的升起热气。
“沈兄,这其中的关节,我想你也应该清楚。虽然现在我站了告发这个首功,但皇上可是立刻就想起来,让沈家来跟我打配合。可见沈家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之高。
这不比什么功劳都更重要吗?你可不要犯糊涂,白瞎了皇上这番心意啊。”
沈自山搁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一声轻响。
“安兄真是好一张利嘴。但是办事可不是光靠嘴就行。”
“那是自然, 我手中有人证。”安比槐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谁?”沈自山被勾起了兴趣。
“齐三。”
“你竟然找到他了?”
“不,是他找到了我。”安比槐看着沈自山脸上果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人在何处?”沈自山追问。
“就在这。”安比槐又端起茶盏,吹吹浮起来的茶叶,漫不经心的说:“就在后院烧火呢。”
沈自山僵了片刻,忽然往后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派出去三拨人,明线暗线撒了两个月,连齐三半片衣角都没摸着。没想到这人竟像只野猫似的,自己钻进了安比槐的灶房。
运道。
沈家真是缺一些运道,所以这次只能给别人打下手。
“安兄好造化。”沈自山拱了拱手,算是认栽,“既然皇上口谕已下,齐三又在你手里,这桩案子,沈家协助你查。”
“不是配合我,是咱们一起 办差。”
“你现在可有什么章法?”沈自山问。
安比槐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说道:“齐三已经确定,私吞军粮的,就是敦亲王。”
“你连这个都报与皇上知晓了?”
“那当然没有,没证据的事,还涉及一位亲王,这能乱说吗?我又不是傻。”安比槐摆摆手,“不过我猜皇上应该猜到了。”
“猜到也不稀奇,毕竟这行事太明目张胆了。”
“所以最难的不是查到他的罪证,而是他要军粮来干嘛!”
安比槐用手指点点桌面。
“那你需要沈家做什么?”
“军中你去摸一摸底,看现在有哪些势力已经和敦亲王搭上了线。我则去沧州探一探虚实,这么大批的粮食肯定得藏起来,找到藏的地点,才能有确凿的证据。”
沈自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军中我来。”他看向安比槐,目光里多了几分谨慎,"但沧州凶险,你单枪匹马……”
“谁说我单枪匹马?”安比槐笑了,“不是还有随从呢,再说了人太多容易暴露……”
话已至此,沈自山也不再多说什么,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端起了茶盏。
"以茶代酒。"沈自山道。
"共赴此局。"安比槐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