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佩兰的丈夫还站在床尾。
药袋被他攥在手里,几个药盒挤出来,包装角刮着塑料袋,发出轻响。
奥美拉唑。
铝碳酸镁。
胃痛宁颗粒。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沈佩兰。
“医生。”他的声音哑了,“她真不是胃?”
没人立刻回答他。
周燕正在核对阿司匹林和第二条静脉通路。
刘佳把胸痛中心时间写上。
陈宇拿着两张心电图,给心内科打电话。
陆渊站在床侧,看着监护屏。
心率四十二。
血压八十四,五十。
沈佩兰躺在床上,脸色灰白,额头上的汗从发际线往下滑。她想坐起来,刚一用力,呼吸就乱了。
“别起来。”周燕按住她肩膀,“躺着。”
沈佩兰闭着眼。
“躺着闷……”
暗红色数字贴在她肩侧。
【00:14:38】【低灌注休克,心脏骤停进展】
陆渊看了一眼时间。
“补液小量快推,边推边看血压。除颤贴贴上,经皮起搏准备。”
刘佳抬头。
“起搏?”
周燕已经撕开电极贴包装。
“先备着。”
沈佩兰丈夫往前一步。
“不是说心脏吗?怎么还要电她?”
陈宇放下电话,走过去。
“不是现在就电。”他说,“她心跳太慢,血压低,我们要先准备好。万一心跳撑不住,不能临时找东西。”
男人张了张嘴,没再问。
他忽然低头去翻药袋,像还想从里面找出什么能证明这是胃病的东西。
翻到最后,只翻出一张药房小票。
八点四十六。
胃药三盒。
他手开始抖。
“她早上还说去开胃镜。”他说,“我还跟她说等门诊上班……”
沈佩兰听见“胃镜”,眼睛睁开一点。
“别……别做胃镜了?”
陆渊低头看她。
“现在不做胃镜。”
沈佩兰像没听懂。
“那做什么?”
陈宇看着她,语速压得很慢。
“做冠脉造影。看心脏供血的血管。现在心电图提示有一支血管可能堵了,要尽快开通。”
沈佩兰丈夫脸色又白了一层。
“支架?”
陈宇说:“可能需要。要看造影。”
男人握着药袋。
“她胃不好,吃阿司匹林会不会出血?”
周燕把药递到沈佩兰嘴边。
陈宇说:“现在先救心脏。有没有黑便、呕血、大出血史,我们已经问过了。”
沈佩兰艰难地嚼着药片,眉头紧紧皱着。
“苦……”
周燕递水,只给了一小口。
“咽下去。”
陆渊看向刘佳。
“家属签字准备。胸痛中心绿色通道单、导管室同意书。”
刘佳立刻去拿。
她回到电脑前,分诊页面还停着上一栏。
系统推荐分类里,“消化不良”排在前面。
刘佳没有点。
她选了:
胸痛中心。
主诉栏里,她继续补:
上腹堵闷伴出汗、低血压、心动过缓,心电图提示下壁ST段抬高。
这行比“胃不舒服”长太多。
系统又弹提示。
建议简化。
刘佳看了一眼,没有删。
打印机吐出单子时,陆渊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罗闻到哪了?”
陈宇说:“心内已经到电梯口。”
话音刚落,抢救区门口响起急促脚步声。
罗闻穿着白大褂,里面的衬衫领子还没整理好。他接过心电图,第一眼看 II、III、aVF,第二眼看右室导联。
“下壁,右室受累可能大。”他说,“导管室已经叫了,护士在开台。”
他抬头看监护。
“血压多少?”
周燕报:“八十八,五十二,液体刚推一点,心率四十。”
罗闻皱眉。
“硝酸甘油用了没?”
陆渊说:“没有。”
罗闻点头。
“好。别用。”
沈佩兰丈夫抓住这句话。
“硝酸甘油不是救心脏的吗?怎么不用?”
罗闻看了他一眼。
“她现在血压低,右心受累可能大,用了可能更低。”
男人嘴唇动了动,终于不再问胃。
刘佳把同意书递过去。
“您是患者丈夫?”
男人点头。
“姓名。”
“顾明远。”
他的手接过笔,笔尖落在纸上,迟迟没写下去。
沈佩兰忽然伸手。
她的手冰凉,指尖抓住床单。
“老顾……”
顾明远立刻俯身。
“我在。”
“别……别等。”沈佩兰喘着气,“我难受。”
顾明远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头在签名栏写下名字。
笔画歪得厉害。
......
转运前,沈佩兰的心率掉到三十八。
监护仪报警声刺得人耳朵发紧。
她眼神散了一下,嘴唇发白。
“佩兰?”顾明远往前扑,被陈宇拦住。
“家属后退。”
周燕已经把除颤仪贴片接好。
“经皮起搏贴已贴。”
陈宇看血压。
“七十八,四十六。”
暗红数字猛地一跳。
【00:07:51】【缓慢性心律失常,心脏骤停进展】
陆渊声音压低。
“阿托品。”
周燕应声。
药推进去后,所有人都看着监护屏。
三十八。
四十一。
四十六。
血压没有马上起来。
沈佩兰眼睛半睁,像要睡过去。
陆渊俯身。
“沈佩兰,睁眼。”
她睫毛动了动。
“听得到就看我。”
过了两秒,她艰难地睁开一点。
罗闻看表。
“导管室准备好了,边走边处理。”
周燕把氧气瓶挂上转运架。
“第一路通,第二路通。起搏设备随车。”
刘佳推来转运床旁的文件夹。
“胸痛中心单、同意书、心电图、用药记录都在。”
陆渊接过,看了一眼。
“走。”
平车推出抢救区。
顾明远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袋胃药。
走到电梯口,他忽然停了一下,把药袋放进旁边的垃圾桶。
袋子掉进去,药盒撞出闷响。
电梯门打开。
沈佩兰被推进去。
顾明远刚要跟进,罗闻拦住他。
“你走另一部电梯,去导管室门口等。我们要操作。”
顾明远点头,嘴唇发抖。
“她能听见我吗?”
陆渊说:“能。”
顾明远弯腰凑近沈佩兰。
“佩兰,我在门口。”
沈佩兰没有力气答,只很轻地眨了一下眼。
电梯门合上。
狭窄的轿厢里,只剩监护报警和氧气瓶轻微的气流声。
暗红数字还在。
【00:06:32】【缓慢性心律失常,心脏骤停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