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急诊打印机又响了一次。
刘佳把纸拿起来,看见标题栏自动带出的那行字:
关于醉酒患者插队检查的投诉。
她握着笔,在“醉酒患者”四个字下面停了很久。
周燕从她身后经过,伸手把纸抽走看了一眼。
“别改投诉原话。”
刘佳抬头。
周燕把纸放回她面前。
“家属怎么投诉,就怎么留。后面附情况说明。”
刘佳点点头,重新拿了一张空白记录纸。
她先写时间。
03:24,患者马国强入急诊。
03:30,启动卒中绿色通道。
03:36,CTA 提示左侧大脑中动脉 M1 闭塞。
04:28,介入开通血管。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周燕说:“再写一行。”
“什么?”
“入院查体。”
刘佳低头补上:
入院酒味明显,言语含糊,右侧上肢无力,右侧口角活动差。
她写得慢。
每个字都像要从夜班剩下的那点清醒里抠出来。
周燕把笔帽扣回去。
“可以了。交医务处。”
刘佳把投诉单和情况说明夹在一起。
投诉单上还是“醉酒患者”。
情况说明第一行是“卒中绿色通道”。
两张纸压在同一个夹子里,边角没有对齐。
......
车祸患者的儿子又来了。
他父亲已经做完 CT,额头的包被重新包扎过,人坐在观察椅上,还能骂儿子开车不看路。
儿子手里攥着报告单,脸色比刚才缓了一点,但气还没完全消。
“医生,我爸 CT 没事,是不是就说明刚才白等?”
陈宇刚从介入楼层下来,白大褂袖口蹭了一点碘伏印。
他接过报告看了一遍。
“目前没有看到颅内出血。头皮血肿,继续观察。如果头痛加重、呕吐、嗜睡,要立刻回来。”
男人看着他。
“那刚才那个人呢?”
陈宇说:“已经取栓,血管开通了。”
男人嘴唇动了动。
“他真是脑梗?”
陈宇把报告还给他。
“是。”
男人低头看自己父亲。
老人坐在椅子上,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人家救命,你在这儿吵什么。”
男人脸涨了一下。
“爸,我还不是怕你有事。”
老人挥手。
“我现在不是没事吗?”
男人没再说话。
陈宇看着他把报告折好,塞进透明袋里。
过了几秒,男人低声说:“刚才我话说重了。”
陈宇说:“你担心你父亲,正常。”
男人点了一下头,又问:“那我爸还要等多久?”
“观察到七点。”陈宇说,“没变化再评估能不能走。”
男人叹了口气。
“行。”
他扶着老人回观察区。
刘佳站在分诊台后面,看见他经过时,男人没有再往护士站拍单子。
只是把手里的报告袋攥得很紧。
......
五点十分,急诊短暂安静下来。
不是没人。
是所有人都累到不再大声说话。
输液泵还在响,监护仪还在响,清洁工拖把从走廊尽头慢慢拖过来,水痕在灯下发亮。
陈宇坐下不到两分钟,检验电话响了。
刘佳离电话最近,立刻接起。
“市一院急诊。”
电话那头声音很快。
“检验科危急值。王建国,男,六十八岁,血钾 7.2 mmOl/L。”
刘佳背一下挺直。
周燕看过来。
刘佳拿笔,重复:“王建国,男,六十八岁,血钾 7.2。”
“标本号 A36791,系统登记急诊 12 床。”
刘佳又复述一遍标本号和床号。
“接收人?”
“急诊刘佳。时间五点十一分。”
她挂断电话时,掌心已经出汗。
周燕说:“危急值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