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TA 图像一层一层跳出来。
许曼站在工作站前,没有坐下。
技师把鼠标往前拖,血管像一段段亮起来的树枝。到左侧大脑中动脉那一段时,亮线忽然断了。
许曼俯身看了一眼。
“左侧 M1 闭塞。”
陈宇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那张便利店小票。
许曼问:“最后正常时间?”
“二点四十三。”陈宇说,“右手扫码,正常说话。”
许曼抬腕看表。
三点三十六。
她拿起手机。
“卒中介入,急会诊。四十六岁男性,左侧大脑中动脉 M1 闭塞,发病一小时内,准备桥接。”
电话那头问了什么。
许曼说:“平扫无出血。CTA 已出。血压高,正在降。家属未到,警察在查,医务总值班同步通知。”
周燕已经把血压袖带重新缠好。
“二百零四,一百一十六。”
许曼转头:“先降到能溶栓。”
陆渊看向陈宇。
“禁忌问一遍。”
陈宇蹲到马国强身边。
“马国强,听得到吗?”
马国强眼睛睁着,呼吸里全是酒味。
“嗯……”
“最近有没有做手术?”
他没反应。
“有没有吃抗凝药?华法林、利伐沙班、阿哌沙班?”
马国强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字碎得拼不成句。
民警在旁边说:“他身上没药,钱包里有医保卡,手机锁着。”
陆渊问:“电话联系到家属没有?”
“派出所在查。”民警说,“身份证地址是老小区,可能不住那儿了。”
马国强突然用左手去摸外套口袋。
周燕按住他。
“你要什么?”
他嘴里含糊地挤出一个音。
“机……”
“手机?”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民警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碎了一角,亮起后需要密码。
陈宇把手机放到马国强眼前。
“能解开吗?”
马国强左手颤着去点。
第一遍错。
第二遍错。
第三遍,他停了很久,像在脑子里找一串掉在地上的数字。
陆渊没有催。
周燕也没催。
血压仪又响了一声。
刘佳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转运单,指甲掐进纸边。
第四次,屏幕开了。
通讯录停在最近通话。
最上面一个名字:
小雨。
陈宇立刻拨过去。
响了两声,接通。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爸,你又喝多了?”
陈宇顿了一下。
“你好,这里是市一院急诊。你父亲马国强现在在医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声音冷下来。
“他又摔了?你们找警察吧,我不去接。”
马国强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盯着手机,左手忽然攥紧床单。
他想说话。
“雨……”
只有一个字。
陈宇看着他。
“他不是单纯醉酒。”陈宇说,“他现在突发右侧肢体无力、说话不清,CTA 提示大脑血管堵塞,需要马上处理。”
电话那头没声音。
陈宇继续说:“我们需要确认病史。他有没有长期吃抗凝药?最近有没有大出血、手术、脑出血病史?”
女孩的呼吸变了。
“他……脑血管堵了?”
“是。”
“严重吗?”
许曼从旁边接过电话。
“我是神经内科医生许曼。你父亲现在在溶栓和取栓时间窗内。越早开通血管,留下偏瘫、失语的风险越低。你能不能马上来医院?”
“我住得远。”女孩声音发抖,“最快二十分钟。”
许曼看了一眼表。
“我们不能等你到场才启动。你先在电话里回答病史。”
女孩那边传来翻身下床的声音,还有钥匙碰撞声。
“他没做手术。我不知道他吃不吃药。他不怎么去医院……他就是喝酒。”
她最后几个字压得很低。
马国强听见了。
他眼睛偏过去,没再看手机。
许曼问:“以前有没有脑出血?”
“没有。”
“有没有消化道大出血?”
“没有。”
“有没有房颤?心脏病?”
“不知道。”
许曼说:“好。你现在往医院来,路上保持电话畅通。”
女孩急促地说:“医生,他还能好吗?”
许曼看向检查床上的马国强。
他的右手摊在身侧,一动不动。
“我们正在抢时间。”
她没有说别的。
电话没有挂,女孩那边已经有门关上的声音。
......
血压降到一百八十六时,许曼皱了一下眉。
“再测。”
周燕重新按启动键。
马国强开始躁动,左手去扯袖带。
“别动。”周燕按住他,“马上。”
血压仪充气,袖带一点点鼓起来。
马国强嘴里又冒出含糊的骂声。
刘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燕看了她一眼。
“怕他打你,就站左边远一点。右边不用躲。”
刘佳愣了一下,站回床头,替周燕扶住输液管。
第二次血压出来。
“一百八十二,一百零六。”周燕报。
许曼点头。
“可以。”
她转向陈宇:“化验?”
“血常规、凝血已经送急查,血糖正常。没有低血糖。”
许曼说:“先按流程启动。家属电话沟通记录留好,医务总值班到了吗?”
走廊那头有人快步过来。
“到了。”
医务总值班是个中年医生,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手里拿着急诊授权表。
他看了眼马国强,又看许曼。
“无家属到场?”
民警说:“女儿在路上,电话已联系。”
许曼把手机免提打开。
电话那头女孩喘着气。
“我在打车,医生,我同意,你们先救他。”
总值班问:“你是患者女儿?”
“是,马小雨。”
“身份证号能报吗?”
女孩报了一串号码,声音抖得厉害。
总值班一边核对,一边说:“电话同意记录,后补签字。急诊抢救流程先走。”
许曼没有等他说完,已经对护士说:
“准备溶栓。”
周燕应声。
刘佳跟着取药,手心全是汗,撕开包装时差点没撕开。
周燕伸手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看药名。”
刘佳立刻低头核对。
药名。剂量。患者姓名。腕带。时间。
她一项一项念出来。
周燕听完,说:“再念一遍。”
刘佳又念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稳了一点。
......
药液接上时,马国强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不是睡着。
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左手慢慢松开床单。
手机还放在床旁,电话没有挂。
马小雨在那头问:“医生,他能听见吗?”
陈宇看了一眼陆渊。
陆渊点头。
陈宇把手机靠近马国强耳边。
“马国强,你女儿在电话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女孩叫他:
“爸。”
马国强眼皮颤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
这次不是骂。
“雨……”
只有一个字。
电话那头立刻有了哭腔。
“你别说话了,我到了就签字。你别乱动。”
马国强的左手抓了一下床单,又松开。
许曼看着时间。
“介入室准备好了吗?”
电话刚好响起。
介入护士说:“台子开了,人可以送。”
许曼挂断电话。
“走。”
平车从 CT 室门口推出去。
民警让开路,保安跟在后面,不再抱怨被踢的小腿。
刘佳推着输液架,小跑着跟上。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
马国强身上的酒味仍然很重。
他的嘴角还是歪的,右手还是没有动。
但床头病历夹最上面那张分诊单已经换了。
突发言语含糊、右侧肢体无力。
醉酒两个字,被放在了后面。
电梯门打开。
许曼先进,陆渊扶住床头。
陈宇按住病历夹,防止它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