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落回床边,砸在床单上。
声音不大。
刘佳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分诊系统主诉栏里,已经打了两个字:
醉酒。
光标在后面闪。
平车上的男人还在骂,声音又粗又糊,酒气隔着口罩都能冲上来。两个保安站在床尾,其中一个揉着小腿,脸色不好看。
民警把执法记录仪往胸前扶正。
“便利店门口摔的。问什么都骂,推人,家属也说不清。”
男人左手抓着床栏,抓得很紧。
右手垂在床边。
陆渊把那只右手重新抬起来。
“握拳。”
男人瞪着他,嘴里含含糊糊。
“别……碰……”
左手攥了一下。
右手没有动。
陆渊松开。
那只手又掉下去。
保安不说话了。
周燕已经把血糖仪递给刘佳。
“血糖。”
刘佳绕到床边,拆试纸,扎指尖。
男人左手猛地一挥。
周燕按住他的肩。
“按左边,别压右边。”
刘佳一怔,才发现他挣扎的时候,动的一直是左边。
血糖仪滴了一声。
“6.7。”
陈宇报监护数:“血压一百九十八,一百一十二。心率九十六。血氧九十七。”
陆渊俯身。
“看我。”
男人眼珠慢慢转过来。
“笑一下。”
他的左侧嘴角动了动,右侧慢了半拍。
“抬手。”
左手抬起一截。
右手贴着床单。
陆渊直起身。
“卒中流程。头外伤一起看。”
民警愣了一下。
“他不是喝多了吗?”
陆渊说:“可以喝了酒。”
他看向那只右手。
“醉酒解释不了这个。”
刘佳低头,把主诉栏里的“醉酒”删掉。
她没立刻写新的。
男人还在骂。
酒味还在。
那只手也还垂在那里。
......
身份证是在外套内袋里找到的。
马国强,四十六岁。
衣兜里还掉出一张便利店小票,被雨水洇皱了一角。
刘佳摊开。
时间:02:43。
矿泉水一瓶,烟一包。
下面印着便利店电话。
陈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03:24。
陆渊说:“找最后正常时间。”
民警已经在联系店里。
陈宇拨小票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喂?”
背景里有收银机的电子声。
“市一院急诊。”陈宇说,“刚才你们店门口有个男人摔倒,被送到医院。马国强,四十六岁。我们要确认他什么时候还能正常说话、走路。”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马哥?他经常来买烟。”
“他进店的时候怎么样?”
“正常啊。”店员说,“两点四十多,自己走进来的,拿水,拿烟。”
陆渊伸手。
陈宇打开免提。
陆渊问:“用哪只手付钱?”
“右手。”店员说,“他拿手机扫码,还问我有没有袋子。我说没有,他还笑,说今天冷。”
陈宇在纸上写:
02:43,右手扫码,言语清楚。
陆渊问:“什么时候不对?”
店员声音紧了。
“他出去没几分钟。我听见门口架子响,出去看,他靠在外面,说话就不利索了。我以为他喝多了。他身上酒味本来就重。”
“几点?”
“差不多两点五十多。”
陈宇继续写:
约02:55,门口摔倒,言语含糊。
陆渊说:“CT室准备,卒中绿色通道。通知神内,头颅平扫加CTA。”
周燕推来转运床旁的氧气瓶。
“留针。抽血。心电。”
陈宇拿起电话。
刘佳坐回电脑前。
主诉栏空着。
她重新输入:
突发言语含糊、右侧肢体无力,伴酒味明显,头部外伤待查。
系统弹出提示:
主诉字数过长,请选择预检分类。
下拉框里有:
醉酒。
意识障碍。
头部损伤。
卒中。
刘佳点了“卒中”。
......
神内值班医生接得很快。
陈宇一边推床一边报:
“四十六岁男性,二点四十三分最后正常,便利店内可右手扫码、言语清楚。约二点五十五分后门口摔倒,出现言语含糊、右侧上肢无力。入院酒味明显,额角外伤,血糖六点七,血压一百九十八一百一十二。”
电话那头问:“现在体征?”
“右上肢不能抗重力,右侧口角活动差,言语不清。”
“CT到了吗?”
“路上。”
“我去CT室门口等。”
男人躺在平车上,左手抓着床单。
右手摊在身侧。
他嘴唇一直在动。
陈宇俯身。
“你说什么?”
男人喉咙里滚出几个破碎的音。
“我……手……”
陈宇脚步顿了一下。
男人眼睛睁着,浑浊,急,像是想把那只手从身体旁边叫回来。
可它没有动。
周燕推着输液架跟上。
“别让他睡着。别喂水。”
民警跟在旁边,声音低了点。
“医生,这个要紧吗?”
陈宇说:“要紧。”
民警没再问。
电梯门开,平车推进去。
酒味挤满了狭窄的轿厢。
没人说话。
......
CT室门口,神内医生许曼已经到了。
她外套里还穿着值班室的灰色毛衣,头发用夹子随手别着。
陈宇把纸递给她。
许曼第一眼看时间。
“二点四十三最后正常?”
“店员电话确认。”陈宇说,“右手扫码,正常说话。”
许曼点头。
“家属?”
民警说:“还在查。”
许曼看向技师。
“先平扫,没出血继续CTA。”
CT室门口还等着一名车祸患者,家属立刻皱眉。
“我们先来的。”
技师也有些犹豫。
许曼说:“卒中绿色通道,先扫。”
车祸家属看了看平车上的马国强,又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没再说。
马国强被转上检查床时,左手还想抓床沿。
周燕按住他。
“马国强,看这边。别动,很快。”
他嘴唇动了动。
这次声音更轻。
“手……”
陈宇站在门口,听见了。
CT室门缓缓关上。
红灯亮起。
走廊里只剩机器启动的低鸣。
刘佳站在护士站通道口,手里拿着分诊单。
第一行很长:
突发言语含糊、右侧肢体无力,伴酒味明显,头部外伤待查。
她把单子夹进病历夹。
门内,对讲机响了一声。
“开始扫描。”
几分钟后,技师的声音传出来:
“平扫未见明显出血。”
许曼立刻抬头。
“CTA继续。”
红灯还亮着。
陈宇看向检查室的门。
那两个字——醉酒——没有再出现在分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