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九分。
陈宇坐在急诊护士站前,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
病历第一行已经写出来了。
患者因经期腹痛入院。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手术室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
周燕正带着刘佳核对药品,听见铃声,动作也停了一下。陆渊从抢救区门口走回来,身上还带着消毒水和夜班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
陈宇接起电话。
"急诊,陈宇。"
电话那头是王沁。
背景里有低低的器械碰撞声,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护士站都安静了半秒。
"林沫,左侧卵巢扭转两圈。"
蒂拧了两整圈,血管几乎被完全勒断。
陈宇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王沁继续说:"复位后颜色回来了。囊肿一起处理了,后续妇科接。"
卵巢转回去以后,重新有了血色。那个五点八厘米的囊肿是让卵巢容易扭转的原因,手术中一并切掉了。颜色回来了,意味着卵巢还活着。
陈宇抬头看陆渊。
陆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说:"记录时间。"
陈宇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三点零九分。
他把时间写进病程。
然后,他回到第一行。
患者因经期腹痛入院。
光标停在"经期腹痛"后面,一闪一闪。
陈宇按下退格键。
那几个字一个一个消失。
他重新写:
患者突发左下腹持续性剧痛,伴恶心呕吐、冷汗,止痛后仍左侧蜷缩、不敢伸腿。
写完这一句,他才把后面的内容补上:
患者月经期,既往有痛经史,尿妊娠阴性。
顺序一换,整段病历的意思就变了。
她不是"痛经没缓解"。
她是"突发单侧剧痛",同时刚好在月经期,也刚好有痛经史。
刘佳站在后面,看着屏幕,小声问:"那她不是痛经?"
周燕把药盒盖上。
"她有痛经。"
刘佳愣了一下。
周燕说:"只是这次不能只写痛经。"
刘佳没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分诊记录板。
上一页还留着她改过的那一行:
突发左下腹痛伴恶心呕吐待查。
比"经期腹痛"长很多。
也麻烦很多。
但现在,她知道为什么要多写这些字了。
……
周恺还坐在急诊手术通道外的长椅上。
他两只手交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林沫母亲已经打了第三个电话,他每次接起来都说"医生在处理",却始终没敢说"只是痛经"。
周燕经过时,他忽然抬头。
"护士老师。"
周燕停下。
周恺嗓子很哑。
"她刚才问我,是不是她太矫情。"
周燕看着他。
周恺低下头,像是被这句话磨得难受。
"我以前也老说她,每次都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以为我知道。"
周燕没有安慰他。
急诊里很多安慰都太早。
她只说:"以后让她自己说。"
周恺点了点头。
"那我跟她妈怎么说?"
周燕说:"说不是矫情。说医生发现得还算及时,妇科正在处理。"
周恺握紧手机。
"好。"
他又坐回去,半天没动。
刘佳站在护士站边,远远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明白,病人说不出口的东西,有时候不是不会说。
是旁边的人太熟了。
熟到以为不用再问。
……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
急诊的夜班进入最容易疲的那一段。
前半夜的混乱已经过去一点,后半夜的沉闷还没完全压下来。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观察区有家属靠着墙打盹,输液架的轮子偶尔轻轻碰到地砖缝。
陈宇保存完林沫的病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
陆渊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屏幕。
"你刚才不是改诊断。"
陈宇抬头。
陆渊说:"你改的是入口。"
陈宇明白他的意思。
第一句话写什么,后面的人就会先看见什么。
写"经期腹痛",后面所有异常都像是在解释为什么痛经这么重。
写"突发左下腹持续性剧痛",月经期和痛经史就只是病史的一部分。
陈宇低头看着屏幕,过了几秒,说:"有时候系统也逼人选短的。"
陆渊说:"系统喜欢短的,病人不一定。"
这句话说完,自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先是保安的声音。
"别推!进来了,医生在这儿!"
接着是一个男人含糊的骂声,粗哑,带着浓重的酒气,隔着几米都能闻见。
两个保安和一名民警扶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
说扶不准确。
更像是半拖半架。
男人四十多岁,头发乱得贴在额头上,外套上沾着灰,右侧额角有一块青紫。他嘴里不停骂人,舌头打结,话糊成一团。
"别碰我……我没事……你们谁啊……"
民警皱着眉说:"便利店门口摔了,身上全是酒味,问不清家属。刚才还推人。"
保安补了一句:"喝多了吧,站都站不稳。"
刘佳已经坐回分诊电脑前。
她闻到那股酒味,胃里先紧了一下。
系统下拉框里很快弹出几个选项。
醉酒。
意识障碍。
外伤。
头部损伤。
其他。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如果是半小时前,她大概会直接点"醉酒"。
现在她迟疑了。
周燕已经推来平车。
"先上床。血压、血糖、血氧,头部外伤看一下。"
男人被放到平车上时,又挣了一下。
他左手乱挥,差点打翻床边治疗盘。
"你们干什么……我没喝……"
民警无奈地说:"身上这味还说没喝。"
陈宇走过去。
酒味确实很重。
不是一点。
是从衣领、呼吸、皮肤里一起冒出来的那种味道。
男人眼神发散,说话含糊,配合差,额头又有伤。放在任何一个夜班,第一反应都会是:
醉酒摔倒。
陈宇看向刘佳的分诊界面。
她还没保存。
主诉栏里空着。
陆渊走到床边,没有先说话。
男人还在骂,左手抓着床栏,一下一下拍。右手却一直垂在床边,手背朝下,指尖几乎碰到地面。
陈宇看见了,但第一眼没有反应过来。
醉酒的人本来就软。
可陆渊的视线停住了。
左手在动。右手不动。
一个喝醉的人,该是两边一起软。
他伸手,把男人垂在床边的右手抬起来。
"握一下。"
男人嘴里还在含糊地骂。
左手攥得很紧。
右手没有动。
陆渊松开。
那只手掉了下去。
不是慢慢放下。
是像没有人管一样,直接落回床边。
陈宇的背一下绷紧。
陆渊又抬起男人的右臂。
"抬住。"
男人睁着浑浊的眼睛,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却做不到。
左手还抓着床栏。
右手再次掉下去。
不是醉了没力气。是右边的身体不听指挥了。
刘佳站在电脑前,主诉栏里已经打了两个字:
醉酒。
她的手指停住。
陈宇刚要开口,陆渊先说:
"先别写醉酒。"
护士站的灯光落在那只垂下去的右手上。
酒味还在。
骂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