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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删掉痛经

    凌晨三点零九分。

    陈宇坐在急诊护士站前,屏幕的白光照着他的脸。

    病历第一行已经写出来了。

    患者因经期腹痛入院。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手术室电话就是这时候响的。

    周燕正带着刘佳核对药品,听见铃声,动作也停了一下。陆渊从抢救区门口走回来,身上还带着消毒水和夜班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

    陈宇接起电话。

    "急诊,陈宇。"

    电话那头是王沁。

    背景里有低低的器械碰撞声,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护士站都安静了半秒。

    "林沫,左侧卵巢扭转两圈。"

    蒂拧了两整圈,血管几乎被完全勒断。

    陈宇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王沁继续说:"复位后颜色回来了。囊肿一起处理了,后续妇科接。"

    卵巢转回去以后,重新有了血色。那个五点八厘米的囊肿是让卵巢容易扭转的原因,手术中一并切掉了。颜色回来了,意味着卵巢还活着。

    陈宇抬头看陆渊。

    陆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说:"记录时间。"

    陈宇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三点零九分。

    他把时间写进病程。

    然后,他回到第一行。

    患者因经期腹痛入院。

    光标停在"经期腹痛"后面,一闪一闪。

    陈宇按下退格键。

    那几个字一个一个消失。

    他重新写:

    患者突发左下腹持续性剧痛,伴恶心呕吐、冷汗,止痛后仍左侧蜷缩、不敢伸腿。

    写完这一句,他才把后面的内容补上:

    患者月经期,既往有痛经史,尿妊娠阴性。

    顺序一换,整段病历的意思就变了。

    她不是"痛经没缓解"。

    她是"突发单侧剧痛",同时刚好在月经期,也刚好有痛经史。

    刘佳站在后面,看着屏幕,小声问:"那她不是痛经?"

    周燕把药盒盖上。

    "她有痛经。"

    刘佳愣了一下。

    周燕说:"只是这次不能只写痛经。"

    刘佳没说话。

    她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分诊记录板。

    上一页还留着她改过的那一行:

    突发左下腹痛伴恶心呕吐待查。

    比"经期腹痛"长很多。

    也麻烦很多。

    但现在,她知道为什么要多写这些字了。

    ……

    周恺还坐在急诊手术通道外的长椅上。

    他两只手交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林沫母亲已经打了第三个电话,他每次接起来都说"医生在处理",却始终没敢说"只是痛经"。

    周燕经过时,他忽然抬头。

    "护士老师。"

    周燕停下。

    周恺嗓子很哑。

    "她刚才问我,是不是她太矫情。"

    周燕看着他。

    周恺低下头,像是被这句话磨得难受。

    "我以前也老说她,每次都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我以为我知道。"

    周燕没有安慰他。

    急诊里很多安慰都太早。

    她只说:"以后让她自己说。"

    周恺点了点头。

    "那我跟她妈怎么说?"

    周燕说:"说不是矫情。说医生发现得还算及时,妇科正在处理。"

    周恺握紧手机。

    "好。"

    他又坐回去,半天没动。

    刘佳站在护士站边,远远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明白,病人说不出口的东西,有时候不是不会说。

    是旁边的人太熟了。

    熟到以为不用再问。

    ……

    凌晨三点二十二分。

    急诊的夜班进入最容易疲的那一段。

    前半夜的混乱已经过去一点,后半夜的沉闷还没完全压下来。走廊里的灯白得发冷,观察区有家属靠着墙打盹,输液架的轮子偶尔轻轻碰到地砖缝。

    陈宇保存完林沫的病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水。

    陆渊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屏幕。

    "你刚才不是改诊断。"

    陈宇抬头。

    陆渊说:"你改的是入口。"

    陈宇明白他的意思。

    第一句话写什么,后面的人就会先看见什么。

    写"经期腹痛",后面所有异常都像是在解释为什么痛经这么重。

    写"突发左下腹持续性剧痛",月经期和痛经史就只是病史的一部分。

    陈宇低头看着屏幕,过了几秒,说:"有时候系统也逼人选短的。"

    陆渊说:"系统喜欢短的,病人不一定。"

    这句话说完,自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先是保安的声音。

    "别推!进来了,医生在这儿!"

    接着是一个男人含糊的骂声,粗哑,带着浓重的酒气,隔着几米都能闻见。

    两个保安和一名民警扶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

    说扶不准确。

    更像是半拖半架。

    男人四十多岁,头发乱得贴在额头上,外套上沾着灰,右侧额角有一块青紫。他嘴里不停骂人,舌头打结,话糊成一团。

    "别碰我……我没事……你们谁啊……"

    民警皱着眉说:"便利店门口摔了,身上全是酒味,问不清家属。刚才还推人。"

    保安补了一句:"喝多了吧,站都站不稳。"

    刘佳已经坐回分诊电脑前。

    她闻到那股酒味,胃里先紧了一下。

    系统下拉框里很快弹出几个选项。

    醉酒。

    意识障碍。

    外伤。

    头部损伤。

    其他。

    她的手停在鼠标上。

    如果是半小时前,她大概会直接点"醉酒"。

    现在她迟疑了。

    周燕已经推来平车。

    "先上床。血压、血糖、血氧,头部外伤看一下。"

    男人被放到平车上时,又挣了一下。

    他左手乱挥,差点打翻床边治疗盘。

    "你们干什么……我没喝……"

    民警无奈地说:"身上这味还说没喝。"

    陈宇走过去。

    酒味确实很重。

    不是一点。

    是从衣领、呼吸、皮肤里一起冒出来的那种味道。

    男人眼神发散,说话含糊,配合差,额头又有伤。放在任何一个夜班,第一反应都会是:

    醉酒摔倒。

    陈宇看向刘佳的分诊界面。

    她还没保存。

    主诉栏里空着。

    陆渊走到床边,没有先说话。

    男人还在骂,左手抓着床栏,一下一下拍。右手却一直垂在床边,手背朝下,指尖几乎碰到地面。

    陈宇看见了,但第一眼没有反应过来。

    醉酒的人本来就软。

    可陆渊的视线停住了。

    左手在动。右手不动。

    一个喝醉的人,该是两边一起软。

    他伸手,把男人垂在床边的右手抬起来。

    "握一下。"

    男人嘴里还在含糊地骂。

    左手攥得很紧。

    右手没有动。

    陆渊松开。

    那只手掉了下去。

    不是慢慢放下。

    是像没有人管一样,直接落回床边。

    陈宇的背一下绷紧。

    陆渊又抬起男人的右臂。

    "抬住。"

    男人睁着浑浊的眼睛,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却做不到。

    左手还抓着床栏。

    右手再次掉下去。

    不是醉了没力气。是右边的身体不听指挥了。

    刘佳站在电脑前,主诉栏里已经打了两个字:

    醉酒。

    她的手指停住。

    陈宇刚要开口,陆渊先说:

    "先别写醉酒。"

    护士站的灯光落在那只垂下去的右手上。

    酒味还在。

    骂声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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