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止痛药起效。
陈宇复评疼痛评分。
"现在几分?"
林沫睁开眼,声音比刚才稳定一点。
"五分。"
周恺立刻抬头。
"降了?"
陈宇点了一下头。
"五分。"
周恺明显松了口气。
"那是不是好多了?能不能再观察一会儿,不用做那么多检查?她明天还要上班。"
林沫没有反驳。
她只是闭着眼,汗湿的睫毛贴在下眼睑上。
五分。
比九分好太多。
陈宇也下意识松了一点。
疼痛下降,血压还稳,尿妊娠阴性。急诊里有太多比她看起来更危急的人,超声室也确实排着队。
他刚想说"先观察",陆渊问:
"她腿伸直了吗?"
陈宇一怔。
转头看床上。
林沫仍旧蜷着。
左腿半屈,膝盖不肯放平。左手还压在左下腹。她没有睡着,也没有放松,只是把声音压小了,把疼痛压深了。
周燕站在床旁。
"她刚才想翻身,没翻过去。"周燕说,"不是困,是不敢动。"
陆渊看着陈宇。
"分数降了,不代表原因没了。"
陈宇喉咙动了一下。
刚才那点松下去的判断,又被拽了回来。
刘佳站在帘边,小声问:"那评分还有用吗?"
陆渊说:"有用。"
刘佳抬头。
"但它不是全部。"
他说完,没再解释。
陈宇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
疼痛分数是病人告诉你的一个数字。
姿势是身体留在那里的证词。
……
超声是在凌晨两点二十回来的。
林沫被推回来时,脸色仍不好,但比最开始能说更多话。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像害怕别人告诉她一个坏消息。
周恺站在床尾,不停看手机。
他刚才已经搜过好几遍。
痛经。
卵巢囊肿。
左下腹痛。
卵巢扭转。
每搜一次,脸色就差一点。
陈宇点开报告。
左侧卵巢明显增大。
左侧卵巢旁囊性占位,约五点八厘米。
盆腔少量积液。
彩色血流探测可见少许血流信号。
卵巢扭转不能除外。
最后六个字停在屏幕底部。
不能除外。
不是明确。
陈宇又看回上一行。
可见少许血流信号。
卵巢还有一点血在流。
周恺也看到了。
他像终于抓住一点希望。
"有血流是不是就没事?报告不是没写一定扭了吗。"
陈宇也短暂地迟疑了一瞬。
陆渊看了一眼报告。
"血流还在,不等于没扭。"
周恺急了。
"可有血流啊。"
陆渊说:"卵巢的血管不是一根水管,拧住就全断。 扭了以后,有时候还能看到一点信号。"
他看向林沫。
"等报告写得更死,血流不一定还在。"
周恺的脸一下白了。
陈宇把手放到电话上。
陆渊说:"请妇科急会诊。报时间线,不要只念报告。"
陈宇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从哪里开始。
电话接通后,妇科值班那边很吵,像有人刚从病区走廊接起电话。
"妇科值班,什么情况?"
"急诊,二十四岁女性,突发左下腹持续性剧痛四小时,伴恶心呕吐、冷汗。尿妊娠阴性。止痛后疼痛评分九分降到五分,但仍左侧蜷缩,不敢伸腿。超声提示左卵巢增大,左侧囊性占位,盆腔少量积液,卵巢扭转不能除外。"
那边沉默了两秒。
"血流呢?"
"可见少许信号。"陈宇说,"但临床表现高度怀疑扭转。"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也听见了变化。
他没有把报告当成全部。
也没有把"痛经"放在前面。
电话那头说:"我下来。"
……
王沁赶到急诊时,外面的白大褂套在洗手衣上,头发还没完全扎紧。
她看起来很累,但脚步很快。
她没有先问"谁请的会诊",也没有先看电脑。
她先看林沫。
看她的姿势,看她护着左下腹的手,看她止痛后仍没有放开的身体。
然后才看尿妊娠结果、血常规、超声报告。
"开始疼到现在多久?"
陈宇说:"四小时多。"
"止痛多久?"
"三十五分钟左右。"
"止痛后能不能伸腿?"
周燕回答:"不能。翻身也困难。"
王沁点了一下头,走到林沫床旁。
"现在比刚来时轻一点?"
林沫点头。
"但左边还是不敢动?"
林沫咬着唇。
"嗯。"
王沁说:"我现在怀疑你左边的卵巢连着根蒂扭住了。报告不能百分百写死,但你的疼法、姿势和超声都支持按这个处理。"
卵巢通过一根蒂连在盆腔里,蒂里有血管。扭住以后,血流被勒断,卵巢就开始缺血坏死。时间越久,保住卵巢的可能性越小。
林沫眼里一下有了恐惧。
"要手术吗?"
王沁看着她。
"要急诊做微创手术探查。进去以后如果是扭转,就尽量复位,争取保留卵巢。"
周恺立刻开口。
"不能再观察一下吗?她刚才已经好一点了。"
王沁看向他,没有生气。
"能观察的腹痛很多。"她说,"这个不能按能等的处理。"
周恺的声音发紧。
"可是报告没写一定是。"
"等到每个字都写得很确定,卵巢可能就保不住了。"王沁说。
周恺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她每次都这样"。
他看向林沫。
林沫把被子攥得很紧,指尖发白。
"我害怕。"她说。
周燕站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怕可以说。"周燕说,"别再硬撑。"
王沁拿出手机。
"按卵巢扭转走。"
她拨出电话,声音很稳。
"通知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