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九点。沈芸的车停在陆渊住的小区门口。
白色的本田雅阁,开了四五年,但保养得很干净。
陆渊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后座上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两箱牛奶、一袋水果、几个礼盒。
"给我爸妈的。"沈芸说,"你不用管。"
"我也带了。"陆渊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两条烟,一箱奶。"
沈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行,算你有点眼力见。"
车子启动,驶入主路。
周六的路况不错,车流量不大。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有些刺眼。沈芸从遮阳板上拿下墨镜戴上,侧脸的轮廓显得干练利落。
"两个小时左右能到。"她说,"路上咱们对一下口径。"
"好。"
"我跟我妈说的是,我们三个月前在医院偶遇的。"沈芸说,"高中同班,但那时候不熟,毕业后没联系。三个月前我去医院帮一个朋友咨询住院的事,正好碰上你,加了微信,聊着聊着就处上了。"
"你去医院帮谁咨询?"
"就说帮一个委托人了解情况。"沈芸说,"我是律师嘛,帮当事人跑医院很正常。万一我妈追问细节也不怕。"
陆渊点点头,这个说法确实合理。
"那我们高中为什么不熟?"
"就说那时候你闷,不爱说话,我也没注意过你。"沈芸瞥了他一眼,"这也是实话吧?"
陆渊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实话。
高中三年他坐在教室后排,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沈芸是班里的风云人物,成绩好、长得好看、朋友多,他们根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
他暗恋了她三年,她大概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全。
"行。"他说,"就这么说。"
"还有,感情进度,就说刚确定关系,还在相处。我妈肯定会问什么时候结婚,你就打太极,说'感情的事急不得',或者'我们都想先稳定一下事业'。"
"好。"
"我爸话少,不爱问东问西,你跟他聊聊天就行。我妈是话痨,你做好被她盘问两小时的准备。"
"我尽量应付。"
"还有我弟。"沈芸想了想,"你见过他吧?"
"沈浩?"陆渊回忆了一下,"见过。高二那次我去你家拿物理笔记,你弟在写作业。"
那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沈芸物理学得好,陆渊去借她的笔记。她家就在学校附近,他骑自行车过去的。
那时候沈浩还在上初中,瘦瘦高高的,戴着一副蓝框眼镜,安安静静坐在书桌前做题。陆渊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喊了声"姐,你同学来了",然后就继续埋头写作业。
印象里是个很安静的男孩。
"他现在变化挺大的。"沈芸说,"你可能认不出来了。"
"怎么变了?"
"胖了很多。"沈芸说,"上大学的时候一百三十多斤,现在估计有一百七了。天天加班,不运动,吃外卖,宵夜靠泡面和炸鸡续命,能不胖吗?"
"他在华耀多久了?"
"一年半。"沈芸说,"毕业就去了,985计算机专业,校招进去的。刚去那会儿还挺高兴,觉得大厂嘛,有前途。干了半年就开始叫苦,但又舍不得那个工资。"
"工资多少?"
"他没跟我说过具体数字,但应该不低。华耀给应届生开的价在行业里算高的。"沈芸顿了一下,"但那个钱不是白拿的。他们部门是出了名的卷,早十晚十是常态,忙起来凌晨一两点才下班。上个月他跟我打电话,说连续三周没休息过。"
陆渊没有接话。
他在急诊接过几个程序员猝死的病例。最近的一个是两个月前,二十八岁,连续加班一周后在工位上突然倒下,送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停了。家属在走廊里哭得撕心裂肺,他媳妇怀着六个月的身孕。
那个人没救回来。
"他本来不打算回来的。"沈芸继续说,"项目正在冲刺,请假很难。但我妈听说我要带'男朋友'回去,高兴坏了,给他打了七八个电话,非要他回来见一面。他拗不过,请了一天假,但说了要带电脑回来,随时处理工作。"
"他从哪儿回来?"
"从盛海。"沈芸说,"坐高铁到省城,再转大巴到县里,单程差不多三个半小时。昨天晚上到的。"
陆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大片的农田和远处的丘陵。天很蓝,几朵白云悬在地平线上方,是典型的初夏好天气。
沈芸开着车,陆渊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里放着音乐,声音不大,是一首老歌。
"陆渊。"沈芸突然说。
"嗯?"
"到了之后,自然一点就行。别太刻意,也别太僵硬。"
"知道了。"
"还有,"沈芸顿了一下,"谢谢你帮这个忙。"
"不客气。"
沈芸没再说话,专心开车。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陆渊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窗外的田野在飞速后退。
他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十年前他去沈芸家借笔记,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十年后他又要去她家,身份变成了"男朋友"。
虽然是假的。
但还是有点紧张。
...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青山县。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方小县城,比不上省城的繁华,但自有一种安静朴实的味道。街道不宽,两侧是四五层高的老楼房,底商开着各种小店——五金建材、移动营业厅、沙县小吃、老刘理发店。路上行人不多,有骑电动车的老大爷,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媳妇,有蹲在路边下象棋的老头。
节奏很慢,跟省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沈芸显然对这里很熟,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小街,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到了。"
陆渊下车,打量了一下周围。
六层的老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水泥。阳台上晾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和被子,有几户人家的窗台上摆着花盆,开着红红绿绿的花。楼道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地上有几摊干涸的水渍。
楼下的树荫里,两个老大爷正对坐着下象棋,一个旁观的老太太嗑着瓜子,看到沈芸下车,扬了扬手。
"哟,这不是玉兰家的闺女吗?回来啦?"
"刘奶奶好。"沈芸笑着应了一声。
"这小伙子是谁呀?"老太太的目光落在陆渊身上,眼睛一亮,"是你对象?"
"嗯,带回来给我爸妈看看。"
"长得可真精神!"老太太冲着楼上喊了一嗓子,"玉兰!你家闺女带女婿回来啦!"
陆渊:"......"
沈芸的脸有些红,拉着陆渊就往楼道里走。
"别理她,这楼里的人都这样,嗓门大,爱凑热闹。"
"挺热情的。"
"热情过头了。"沈芸苦笑,"你看着吧,不出半小时,整栋楼都知道我带男朋友回来了。"
他们上了楼。三楼右边那户,门已经大开着。
张玉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下面是黑色的九分裤,系着一条印着小花的围裙。头发烫成了小卷,看起来还特意收拾过。
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兴奋感。
"来了来了!"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陆渊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这就是小陆吧?高高大大的,长得真精神!芸芸,你眼光不错啊!"
"妈......"沈芸无奈地叫了一声。
"阿姨好。"陆渊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第一次上门,买了点东西,您别嫌弃。"
张玉兰接过袋子往里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哎呀,还带烟带奶的,多客气!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把袋子接过去放到了鞋柜上,"快进来快进来,别站门口!老沈!出来!芸芸带人回来了!"
陆渊换了鞋,跟着走进去。
客厅不大,大概二十来平,摆着一套棕色的老式布艺沙发,扶手上套着白色的蕾丝罩子。茶几是木头的,上面已经摆好了一盘切好的西瓜、一碟葡萄、一碟花生、一碟瓜子。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相框,最大的那张是全家福。
陆渊扫了一眼那张全家福,应该是三四年前拍的。沈建国和张玉兰坐在中间,两侧站着沈芸和沈浩。沈芸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披着,笑得很温柔。沈浩戴着眼镜,穿着格子衬衫,比现在瘦很多,脸上还有一股子学生气。
一个中年男人从阳台走进来。
沈建国,五十五岁,身材中等偏瘦,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干活的人。穿一件灰色的pOlO衫,下面是深蓝色的裤子,脚上趿着一双布拖鞋。头发有些花白了,但精神不错。
他看了看陆渊,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
"叔叔好。"陆渊主动打招呼。
"嗯,好好。"沈建国说,声音不大,"坐,随便坐。"
他在沙发上坐下,想了想,又站起来,去茶几旁边倒茶。
"喝茶吗?绿茶,今年的新茶。"
"谢谢叔叔。"
沈建国倒了一杯递过来,又坐下,想说点什么,但似乎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小陆是......在医院工作?"他终于憋出一句。
"对,在市一院急诊科。"
"急诊科啊......"沈建国点了点头,"辛苦,经常值夜班吧?"
"还好,习惯了。"
"年轻人精力好。"
话题就这么断了。
沈建国不太擅长跟陌生人寒暄,两个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陆渊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茶不错,有股清淡的兰花香。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夹杂着张玉兰和沈芸的对话。
"妈,我来帮你。"
"不用不用,你出去陪小陆说话!别让人家一个人坐着!"
"我爸在呢。"
"你爸那个闷葫芦,能跟人说几句话?去去去,出去!"
沈芸被推了出来,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在陆渊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我爸就这样,你别介意。他不是不热情,是不会聊天。"
"看出来了。"陆渊也压低声音,"你爸刚才倒茶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紧张。"沈芸说,"我从来没带过人回家,他也是第一次见'女婿',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渊听到"女婿"这两个字,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假女婿。"沈芸补了一句。
"我知道。"
沈建国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小陆,"他突然开口,"你家是哪儿的?"
"安平镇的。"
"安平镇?"沈建国想了想,"离这儿不远,隔两个镇。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爸在老家,务农。还有一个妹妹,在读研究生。"
"你妈呢?"
"我妈......早年过世了。"
沈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有些歉意。
"哦......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没关系,叔叔。"陆渊笑了笑,"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芸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陆渊的手肘,没有说话。
沈建国端着茶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爸一个人在家?挺不容易的。"
"嗯,我平时工作忙,回去得少。逢年过节会回去看看他。"
沈建国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
"以后有空多回去看看。老人家一个人在家,嘴上不说,心里是想孩子的。"
"会的。"
这句话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沈建国看陆渊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同类之间的理解。
他也是一个父亲。
这时。
张玉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中气十足。
"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