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方科长开始了他的调查工作。
第一站是监控中心。
监控中心在门诊楼的地下一层,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常年开着空调,嗡嗡作响。
郑国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面前是一排监控屏幕,显示着医院各个角落的画面。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工作服,看起来就是那种在医院干了一辈子的老员工。
"郑师傅,打扰一下。"方科长敲了敲门框。
郑国强回头,看到是医务科的人,放下茶杯站起来。
"方科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有件事想跟你了解一下。"方科长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大概三周前,急诊科有个叫陆渊的医生来找你调过监控,你还记得吗?"
郑国强想了想,点点头。
"记得,小陆是吧?高高瘦瘦的,戴眼镜,挺斯文一个小伙子。"
"他来找你做什么?"
"调监控啊。"郑国强说,"他说那天下午在医院门口看到一个小女孩,走路不太对劲,想找到那个孩子提醒家长带去检查。"
"他怎么说的?原话还记得吗?"
郑国强挠了挠头,努力回忆。
"原话......大概是说,那个小女孩走路有点摇晃,步态不稳,他怀疑可能有神经系统的问题。他想上去提醒,但人家走得快,他没追上。"
"然后呢?"
"然后他就来找我,问能不能调一下医院门口的监控,看看那对母女是几点离开的,往哪个方向走的。"
方科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他当时是什么状态?"
"什么状态?"郑国强愣了一下。
"就是......他的态度、表情,有没有什么异常?"
郑国强想了想,摇头。
"没什么异常啊。就是一副医生的样子,问的问题都是关于那个小女孩的,很着急的感觉。"
"着急?"
"对,就是那种......怕耽误事的着急。"郑国强说,"我当时还问他,你跟那个孩子什么关系?他说没关系,就是路过看到了,觉得有问题。我说你管这么宽干嘛?他说当医生的,看到可能有病的人不管,良心过不去。"
方科长的笔顿了一下。
"他原话这么说的?"
"差不多吧,大概意思是这样。"郑国强说,"我当时还挺感慨的,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后来呢?监控调出来了吗?"
"调出来了。"郑国强说,"看到那对母女是早上七点左右从医院门口离开的,往东边走了。小陆看完就走了,说去想别的办法。"
方科长把这些都记下来,合上本子。
"好,我了解了。谢谢郑师傅。"
"方科长,"郑国强叫住他,"出什么事了吗?小陆那孩子不错,不会是惹什么麻烦了吧?"
方科长笑了笑:"没什么大事,例行了解情况。"
郑国强点点头,但脸上还是带着担忧。
"那就好,那就好。小陆是个好孩子,您别为难他。"
...
第二站是护理部。
李秀兰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听到敲门声,抬起头。
"方科长?"
"李姐,有点事想问问你。"
"您请坐。"李秀兰放下手里的文件,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事?"
"大概三周前,急诊科的陆渊医生来找过你,是吧?"
李秀兰想了想,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
"他来找你做什么?"
"打听一个人。"李秀兰说,"他说在医院门口看到一个女人带着孩子,那女人穿着护工的衣服,他想找到那个人。"
"他怎么知道那人是护工?"
"小陆说他注意到那个女人穿的衣服,是我们医院护工的工作服。他猜那个女人可能是医院的护工,就来问我。"
"然后呢?"
"我帮他问了一下。"李秀兰说,"我在护理部干了这么多年,各科室的护工基本都认识。我问了妇产科那边,他们说有个护工叫林美华,有个上小学的女儿。我就把这个消息告诉小陆了。"
"他当时是什么态度?"
"很着急。"李秀兰说,"一直在问有没有更快的办法联系到那个人。我问他找人家干什么,他说那个孩子可能有病,想提醒家长带去检查。"
方科长点点头。
"他有没有说别的?比如为什么对这对母女这么上心?"
李秀兰摇头。
"没说别的。就是说那个孩子走路不对劲,他是医生,看出来可能有问题。"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方科长,我跟小陆接触不多,但看得出来他是个热心肠的孩子。他找那对母女,真的就是出于好心,没有别的意思。"
"我明白。"方科长把本子合上,"谢谢李姐,就问这些。"
"方科长,"李秀兰叫住他,"小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例行了解。"
"那就好。"李秀兰松了口气,"他是个好孩子,别让他受委屈。"
...
方科长回到办公室,整理了一下调查记录。
两个证人的证词高度一致:陆渊找林美华的动机是出于医生的职业本能,看到可能有病的孩子,想提醒家长带去检查。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至于后来帮忙联系医生、去病房探望,也都说得通——孩子是因为他的提醒才发现问题的,他关心一下后续情况,很正常。
举报信里说的"不正当关系",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方科长拿起笔,在调查报告的结论栏写下:
"经调查核实,举报内容不属实,不予立案。"
...
与此同时,沈芸约了林美华在律所见面。
林美华来得很早,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所有的材料。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毛衣,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紧张。
沈芸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立刻站起来,有些局促地点头。
"沈律师。"
"林姐,请坐。"沈芸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不用紧张,就是聊聊天。"
林美华点点头,重新坐下,但还是有些拘谨,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在膝盖上。
"材料我都看过了。"沈芸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有几个问题想跟你详细了解一下。"
"您问。"
"当初离婚的时候,陈志远为什么同意把抚养权给你?"
林美华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他......他那时候有了新女朋友,嫌然然麻烦。"她的声音有些哑,"然然那时候才四岁,正是闹腾的年纪,他觉得烦。他说孩子跟着我,他每个月给抚养费就行。"
"每个月给多少?"
"说好的两千。"
"实际给了吗?"
"刚开始给了几个月,后来就断了。"林美华说,"我去问过几次,他说生意不好,没钱。后来他换了手机号,我就联系不上了。"
"三年都没给过?"
"中间有一次,然然过生日,他转了五百块钱过来。就那一次。"
沈芸把这些都记下来。
"然然对爸爸是什么态度?"
林美华的眼眶红了一下。
"她......她其实不太记得她爸了。离婚那年她才四岁,后来她爸就没怎么来看过她。她知道自己有个爸爸,但是......不亲。"
"她有没有说过想爸爸?"
林美华摇头。
"小时候问过几次,问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工作忙,没时间来看她。后来她就不问了。"
沈芸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陈志远的工作、收入、现在的家庭情况,林美华知道的不多,但能说的都说了。
"好,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沈芸合上文件夹,看着林美华,"林姐,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案子对方有钱有律师,但不代表他能赢。"
林美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沈芸说,"抚养权变更不是有钱就行的,法院要综合考虑很多因素。第一,孩子的意愿。然然今年七岁了,已经能表达自己的想法,她想跟谁,法院会考虑。第二,双方的抚养条件和抚养情况。陈志远三年不管不问,抚养费也没给过,这些都对他不利。第三,孩子的生活环境和情感依赖。然然从小跟你生活,你才是她的主要照顾者,这个法院也会考虑。"
林美华听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那......那他说我延误了然然的病情呢?"
"站不住脚。"沈芸说,"脑部肿瘤早期症状不明显,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你不是医生,没有能力判断孩子是否有病。而且你发现问题后立刻带孩子去检查,手术也很及时,哪里有延误?"
林美华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颤抖。
"沈律师,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
"先别谢我。"沈芸说,"接下来你要做几件事。第一,把陈志远三年来没有履行抚养义务的证据收集好,聊天记录、转账记录、通话记录,能找到的都找出来。第二,然然那边,等她身体好一点,你跟她谈谈,问问她想跟谁生活。如果她愿意的话,让她把自己的想法写下来,或者到时候到法庭上说。"
"好,我记住了。"
"还有,"沈芸顿了一下,"这段时间你要照顾好自己,别把自己累垮了。你是然然最重要的依靠,你不能倒。"
林美华使劲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律师,这个案子......要多少钱?我......我可能一下子拿不出太多......"
"费用的事先不急。"沈芸说,"等案子结束再说,分期付也行。你先把精力放在然然和收集证据上。"
林美华愣了一下,没想到沈芸会这么说。
"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沈芸笑了笑,"陆渊跟我说了你的情况,我知道你不容易。钱的事以后再说,打赢官司才是最重要的。"
林美华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点头,眼泪把袖子都打湿了。
...
周二下午,陆渊正在值班室休息,手机响了。
是医务科的电话。
"陆渊医生吗?我是方科长。关于之前那封举报信的事,我们已经调查完了。"
陆渊的心提了起来。
"调查结果是,举报内容不属实,不予立案。"
陆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方科长。"
"不用谢我,事实就是事实。"方科长的语气平和,"郑师傅和李姐的证词都能证明你的动机是好的。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以后注意影响,别给自己惹麻烦。"
"我明白。"
"好,就这样。"
电话挂断。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终于过去了。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举报他的人还在暗处。
这一次没成功,下一次呢?
他坐起来,正想着,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张远探进头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走进来。
"陆哥,听说医务科的调查结论出来了?"
"你消息够灵通的。"
"那必须的。"张远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我打听到一点东西,你要不要听?"
"什么东西?"
"举报信的事。"张远说,"我有个哥们在行政楼当保安,他跟我说,那封举报信是从医院内部邮筒投的,信封上没有任何指纹。"
陆渊皱起眉头。
"没有指纹?"
"对,干干净净的,像是有人专门处理过。"张远说,"一般人写举报信,谁会想到去擦指纹?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人不是随便写着玩的,是认真的,是计划好的。"
陆渊沉默了。
"陆哥,你真的没得罪过什么人?"
陆渊又想了一遍,还是摇头。
"想不出来。"
"那就奇怪了。"张远挠了挠头,"无缘无故的,谁会针对你?"
陆渊没有说话。
他也想知道答案。
...
晚上九点,陆渊下班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
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芸的微信。
"林姐的案子我会认真做,你放心。"
陆渊回复:"谢谢你,沈芸。"
"客气什么。"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
"对了,能不能也帮我一个忙?"
陆渊愣了一下:"什么忙?"
"你知道我妈催婚催得有多紧吗?"
"上次你提过。"
"不是提过的问题,是真的很紧。"沈芸发了一个崩溃的表情,"她现在每周都给我安排相亲,上周一个,这周又一个。我说我忙没时间,她说耽误不了多久就吃顿饭。我说我没兴趣,她说见了才知道有没有兴趣。我说我不想结婚,她说你不结婚我死都不瞑目。"
陆渊看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沈芸发来一条语音。
陆渊点开,听到她的声音。
"所以我想找个人假扮一下男朋友,陪我回家一趟,让她消停几个月。"
陆渊愣住了。
他打字:"......找我?"
"对啊,找你。"
"为什么找我?"
"第一,你不是正好也被你爸催吗?互惠互利。你回头跟你爸说有女朋友了,他也能消停。"
"第二呢?"
"第二,你是医生。"沈芸发了一个狡黠的表情,"我妈最喜欢医生了,她觉得医生工作稳定、收入高、社会地位好。你一出场,她肯定满意。"
陆渊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有些复杂。
假扮男朋友......
这算什么?
他想了想,打字:"你确定?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真的骗婚,就是让她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等过几个月,我们再找个理由'分手'就行。"
"......"
"怎么,不愿意?"
陆渊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说实话,他有点心动。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好奇。
想看看沈芸的家是什么样的,她的妈妈是什么样的人,她在家里是什么样子。
而且,假扮男朋友这种事,听起来就很刺激。
虽然他知道这种想法有点幼稚。
"行。"他打字,"什么时候?"
"下周末。周六上午我来接你,当天来回。"
"去哪儿?"
"我老家,青山县。离这儿两个小时车程。"
"好。"
"那就这么定了!"沈芸发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到时候你配合一下就行,不用太刻意,自然一点。"
"好。"
"对了,见了我妈,记得叫阿姨。还有我爸,叫叔叔。我弟应该也在家,他比我小三岁,叫沈浩,你叫他名字就行。"
"知道了。"
"那就这样,晚安。"
"晚安。"
陆渊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假扮男朋友。
回她老家见父母。
这事怎么越想越不真实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一趟回去,他会看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