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茶几被挪到了一边,换上了一张折叠的圆桌。桌上的菜已经摆满了,陆渊数了数,整整十个菜。
红烧肉,颜色酱红,炖得软烂,上面撒着几粒葱花。
糖醋排骨,金黄油亮,酸甜味儿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清蒸鲈鱼,完整的一条,上面铺着姜丝和红辣椒。
油焖大虾,个头不小,壳已经炸得微微泛红。
干煸四季豆,表面微焦,带着蒜香。
凉拌黄瓜,碧绿爽脆,蒜泥和醋的香味扑鼻。
西红柿炒鸡蛋,最家常的一道菜,但蛋炒得嫩黄蓬松,西红柿的汤汁浸透了每一块。
蒜蓉粉丝蒸扇贝,这道菜明显是特意准备的,扇贝壳摆得整整齐齐。
一盘花生米,炸得金黄,下酒用的。
一大碗鸡蛋羹,表面光滑如镜,淋着酱油和香油。
"阿姨,太丰盛了......"陆渊说,有些不好意思。
"家常菜,不值什么钱。"张玉兰把围裙解下来,笑呵呵地坐下,"小陆第一次来,得好好招待。来,坐这儿。"
她拍了拍陆渊旁边的位置——紧挨着沈芸的座位。
沈芸瞪了她妈一眼,张玉兰假装没看到。
"老沈,把酒拿出来。"张玉兰说。
沈建国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是一瓶汾酒,蓝色瓶子,不算贵,但也不是最便宜的那种。
"喝点?"沈建国看着陆渊,语气带着征询。
"叔叔喝,我也喝。"陆渊说。
沈建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他拧开瓶盖,给陆渊倒了一小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芸芸喝不喝?"
"我开车,不喝。"沈芸说。
"少喝一点嘛。"张玉兰说,"难得回来。"
"妈,喝酒开车是违法的。"
"那我喝。"张玉兰拿了个小杯子,让老伴给自己也倒了一点,"我陪小陆。"
沈建国给她倒了小半杯,张玉兰端起来,笑呵呵地看着陆渊。
"小陆,来,阿姨敬你一杯。欢迎你来我们家!"
"谢谢阿姨。"陆渊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汾酒入喉,清冽微辣,有股粮食的醇香。
沈建国也跟着干了一杯,放下杯子,主动又给两人倒上。
"小陆酒量不错。"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赞许。
男人之间的距离,有时候就是一杯酒的事。
"吃菜吃菜,光喝酒伤胃。"张玉兰开始给陆渊夹菜,红烧肉一块,排骨一块,大虾两只,鱼肉一大筷子,不到半分钟就把他的碗堆成了小山。
"阿姨,够了够了......"
"不够不够,年轻人要多吃。"张玉兰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在医院工作累,得补补。你看你,瘦成这样,是不是在医院吃不好?"
"我在食堂吃,挺好的。"
"食堂哪有家里做的好吃?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沈芸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妈,你让人家自己吃,别一直夹。"
"我夹怎么了?客人来了不夹菜,像话吗?"张玉兰白了女儿一眼,又转向陆渊,脸上换成了慈祥的笑容,"小陆你别听她的,想吃什么自己夹,别客气。"
"好,谢谢阿姨。"
沈建国在对面默默地吃着菜,偶尔抬头看一眼陆渊,不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放松多了。
"对了,沈浩呢?"沈芸看了看空着的一个位置,皱起眉头,"不是说了十二点吃饭吗?"
"在房间里呢。"张玉兰的语气有些无奈,"说在忙工作,让我们先吃。我叫了两遍了,不出来。"
"我去叫他。"沈芸把筷子一放,站起来往走廊走去。
张玉兰摇了摇头,看着陆渊,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从去了那个公司,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每次回来都抱着电脑不撒手,吃饭都得催。"
"年轻人工作忙嘛。"沈建国说。
"忙也得吃饭啊。"张玉兰不满地说,"你看他胖成什么样了?上大学那会儿多精神一小伙子,现在脸圆了一圈,肚子也鼓出来了。也不运动,天天就知道坐在电脑前面......"
走廊那边传来沈芸的声音:"沈浩!出来吃饭!"
"等一下,我还有个bUg没修完......"
"bUg能吃啊?先吃饭!妈做了一桌子菜,凉了怎么办?"
"你们先吃......"
"沈浩!"
一阵沉默,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浩从走廊里走出来。
陆渊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
这不是记忆里那个瘦瘦高高、安安静静的初中生了。
二十五岁的沈浩,比十年前胖了至少四十斤。脸圆了一大圈,下巴的线条模糊了,多了一层肉。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上面印着"HUaYaO TeCh SUmmit 2025"的字样,T恤被圆滚滚的肚子撑得有些紧绷。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拖鞋。
眼睛还是戴着眼镜,但镜框从当年的蓝色换成了黑色,镜片后面的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
头发有些油腻,像是顾不上洗。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疲惫的气息,跟那件T恤上"峰会"的意气风发格格不入。
但他走出来的时候,还是对陆渊笑了一下。
"陆哥?"他眯着眼看了两秒,忽然一拍脑门,"嗐,我认出来了。高中那个——你来我家借过笔记是不是?物理笔记?"
陆渊有些意外。
"你还记得?"
"记得啊,那时候我上初二。"沈浩拉开椅子坐下,"你骑着一辆蓝色的自行车,进门连水都没喝,拿了笔记就走了。我姐还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自在。"
沈芸咳了一声:"我没说过。"
"你说了。"沈浩笑了笑,眼睛里闪过一丝调侃的光,"你还说'这人怎么话这么少,跟个闷葫芦似的'。"
沈芸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陆渊低头夹了一口菜,没说话。
但嘴角翘了一下。
原来她记得他。
张玉兰在旁边听着,满脸好奇:"高中就认识了?那怎么现在才处上?"
"那时候不熟。"沈芸赶紧接过话头,"就是同班,没怎么说过话。前段时间我去医院办事,偶然碰上他,才重新联系上的。"
"缘分啊!"张玉兰感慨,"高中同班,多少年没联系,结果在医院遇上了。这不是天注定的吗?"
"妈......"
"我说的是实话!来来来,吃菜吃菜,别光说话。沈浩,你也多吃点。"
张玉兰给沈浩碗里夹了两块排骨。沈浩没怎么吃,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米饭,就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各种消息弹出来,一条接一条。
陆渊坐在他旁边,余光扫了一眼:
"@沈浩 那个接口联调什么进度了?"
"@沈浩 测试报了三个bUg,P0级别,尽快看下"
"@All 今晚九点版本封板,各端自查,有问题及时反馈"
沈浩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没过半分钟,手机震动了。
他忍了一下,又拿起来。
"沈浩,吃饭呢。"张玉兰的语气有些不高兴。
"我看一眼。"沈浩飞快地打了几个字,放下手机。
十几秒后,又震了。
沈浩拿起来。
"能不能把手机放下?"张玉兰的声音提高了。
"妈,我在工作。"
"回家了还工作?好不容易一家人坐一起吃顿饭......"
"本来就是你非让我回来的。"沈浩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不妥,声音软了下来,"我回完这条消息就不看了,行吧?"
他低头打字,速度很快,拇指在屏幕上飞舞。打完之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好,拿起筷子。
沈建国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杯酒。
气氛有些微妙。
陆渊端起酒杯,冲沈建国举了举:"叔叔,我敬您一杯。"
"好好。"沈建国回过神来,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气氛缓和了一些。
张玉兰的注意力也被拉了回来,她转向陆渊,开始了新一轮的"盘问"。
"小陆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好年纪。比芸芸小一岁。"张玉兰点了点头,"你是哪年毕业的?"
"本科毕业五年,读了五年医。"
"五年?医学院都是五年的吧?"
"对,本科五年,然后三年规培。"
"规培是什么?"
"就是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陆渊解释,"医学生毕业之后不能直接独立看病,要在医院跟着老师再学三年。"
"那你现在算是学出来了?"
"算是刚开始独立。"
"工资多少?"
"妈!"沈芸在旁边急了。
"问一下怎么了?"张玉兰理直气壮,"了解了解。"
"没关系。"陆渊笑了笑,"现在工资不高,住院医嘛,加上值班费和绩效,到手大概七八千。"
"七八千......"张玉兰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微妙,"那以后呢?会涨吗?"
"妈!"沈芸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
"会涨的。"陆渊很坦然,"医生越老越值钱。主治以后会好很多,副主任、主任就更不用说了。不过前几年确实比较苦,得熬。"
"熬得住就好。"张玉兰满意地点了点头,"年轻人嘛,就是要能吃苦。医生这个职业好,稳定,越老越吃香。不像有些工作,干到三十五就被淘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地瞟了沈浩一下。
沈浩没听到,他正盯着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又灭了,又亮了。
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跳个不停。
"小陆家里几口人?"张玉兰继续问。
"我爸在老家。还有一个妹妹,在读研。"
"你妈呢?"
陆渊停了一下。
沈芸在桌下轻轻踢了她妈一脚。
"我妈很早就不在了。"陆渊说,语气平静。
张玉兰的笑容僵了一瞬。
"哎呀......对不起,阿姨不知道......"
"没关系,真的。"陆渊笑了笑,"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爸一个人把你和妹妹拉扯大?"
"嗯。"
"不容易啊......"张玉兰叹了口气,眼眶有些发红,"你爸了不起。"
"他确实不容易。"
张玉兰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又给陆渊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多吃点。"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在阿姨家不用客气,就当自己家。"
陆渊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如果她还在,是不是也会这样——做一桌子菜,催着他吃,问这问那,操心他的工作、收入、对象?
应该会的。
...
饭吃到一半,沈浩的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沈浩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我接个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把玻璃门带上了。
客厅里隐约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语气有些急:"李哥,那个不是我的问题,是上游接口返回的数据格式变了......我知道今晚要封版......我在外地,晚上回去就看......行,我尽快。"
电话挂了。
隔着玻璃门,陆渊看到沈浩站在阳台上,低着头,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捏着手机。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背影看起来很疲惫。
张玉兰也看到了,叹了口气。
"每次回来都这样。电话一个接一个,消息响个不停。上次过年回来,年夜饭都没吃完就钻进房间开电脑了。他爸气得差点摔他电脑。"
"妈,他工作确实忙。"沈芸说。
"忙也得有个限度。"张玉兰摇头,"你看他那个样子,脸色那么差,黑眼圈那么重,胖了那么多......他那个公司是不是不让人休息的?我在电视上看到过,说什么996,一周上六天,每天早九晚九。那不是把人往死里用吗?"
"他们比996还狠。"沈芸说,"他们是007。"
"什么007?"
"零点到零点,一周七天。"沈芸说,"当然不是真的全天上班,但随时待命,随时可能被叫去干活。手机二十四小时不能关机,消息必须秒回。"
张玉兰听完,脸色很不好看。
"那不跟坐牢一样吗?"
沈建国在旁边默默喝了口酒,说了一句:"工资高。"
"工资高有什么用?命没了,钱给谁花?"张玉兰的声音有些尖,"前两天新闻上说,又有一个年轻人加班猝死了,才二十六岁!你说可怕不可怕?"
沈芸和陆渊对视了一眼。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陆渊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沈浩从阳台回来了。
他重新在座位上坐下,没有说话,夹了一口菜送进嘴里。
"电话打完了?"张玉兰问。
"嗯。"
"工作的事?"
"嗯。"
"能不能吃完饭再忙?"
"妈,我没在忙。"沈浩说,"我不是坐这儿吃饭了吗?"
张玉兰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沈建国打破了沉默,举起酒杯冲陆渊:"来,小陆,再喝一个。"
"好。"
两人碰杯。沈建国一口干了,陆渊也跟着干了。
"小陆酒量可以。"沈建国说,难得地多了几个字。
"在医院值夜班练出来的。"陆渊笑了笑,"有时候下了夜班,同事们会一起喝两口解乏。"
"急诊科的医生不容易。"沈建国感慨了一句,"天天跟生死打交道。"
"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也不容易。"沈建国说,"有些东西,习惯了不代表不苦。"
陆渊看了他一眼。这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偶尔说出来的话,倒是挺有分量的。
张玉兰又开始了新的话题。
"小陆啊,你跟芸芸打算什么时候正式......"
"妈。"沈芸用一种警告的语气叫了一声。
"我就问问!"
"感情的事急不得。"陆渊接过话头,"我们都想先把事业稳一稳,以后的事慢慢来。"
"也是。"张玉兰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觉得这个答案不够满意,"不过也别太慢,芸芸都二十八了......"
"妈!"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张玉兰举起手投降,"吃菜,吃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