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分,陆渊站在行政楼门口。
他看着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心里有些沉重。
行政楼是医院里最安静的地方,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出了事,才会被叫到这里。
陆渊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响。
三楼,302。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陆渊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和一幅写着"公正廉明"的字。
桌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有些稀疏,正在翻看一份材料。
"陆渊医生?"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请坐。"
"方科长。"陆渊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方科长把手里的材料放到一边,双手交叠在桌上,看着他。
"陆医生,我就直说了。"他的语气很平和,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前几天,医务科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与一名患者家属发生不正当关系。"
陆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真的来了。
"举报信里提到的这位患者家属,姓林,叫林美华,她的女儿因为脑部肿瘤在我们医院神经外科住院治疗。"方科长说,"举报信说你多次前往ICU和病房探望,帮她联系医生,还帮她处理私人事务。请问这些情况属实吗?"
"属实。"陆渊说。
方科长点点头,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记录着。
"你跟这位林女士是什么关系?"
"朋友。"陆渊说,"或者说,认识的人。"
"怎么认识的?"
陆渊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大概三周前,有一天下午,我下班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看到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对,步态不稳,我怀疑可能有神经系统的问题。"
方科长抬起头:"你就这么看了一眼,就能判断出来?"
"不是判断,是怀疑。"陆渊说,"我是急诊科医生,职业习惯,对人的状态比较敏感。那个孩子的步态确实不正常,我当时想提醒那个家长,但她们走得很快,我没追上。"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办法找她们。"陆渊说,"我先去了监控中心,找郑叔——就是监控室的值班员,让他帮我调了医院门口的监控,确认了那对母女离开的方向和时间。"
方科长把这个名字记下来:"监控中心的郑叔,全名是?"
"郑国强。"
"好,继续。"
"光靠监控找不到人,我就想别的办法。"陆渊说,"我注意到那个女人穿着护工的衣服,猜测她可能是医院的护工。我去护理部找李姐打听——她叫李秀兰,在护理部干了很多年。她帮我问了妇产科那边,确认林美华是那边的护工,这才辗转联系上。"
方科长又记了几笔。
"所以你找到林女士之后,做了什么?"
"告诉她我是急诊科的医生,说她女儿的情况可能比较严重,建议尽快做个详细检查。"陆渊说,"她一开始不太相信,后来还是带孩子来了。检查结果是脑部肿瘤,需要手术。"
"然后你帮她联系了神经外科的医生?"
"是的。"陆渊说,"我帮她联系了神经外科的医生,后来手术做得很顺利。"
方科长点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
"举报信里还提到,你多次去ICU和病房探望,有时候是下班后去的。这个情况属实吗?"
"属实。"陆渊说,"孩子手术后在ICU住了几天,我去看过几次。后来转到普通病房,我也去过。"
"为什么去?"
"关心一下。"陆渊说,"毕竟是我建议她们来检查的,手术做完了,我想知道孩子恢复得怎么样。"
"就这些?"
"就这些。"
方科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陆医生,我理解你的好意。但你要知道,作为一名医生,跟患者家属走得太近,很容易引起误会。"
"我知道。"
"举报信里说的那些话,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对你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方科长说,"我们会去找你说的那两位证人核实情况,也会调取相关的监控记录。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希望你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再给人留下把柄。"
"我明白。"
"好。"方科长站起来,"今天就先到这里,有什么新情况我们再联系你。"
陆渊也站起来:"谢谢方科长。"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科长又开口了。
"陆医生。"
"嗯?"
"我个人觉得,你做的事情没什么问题。"方科长的语气稍微软了一些,"但医院是个复杂的地方,有些事情,不是对错的问题,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别因为一时的好心,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陆渊点点头:"我记住了。"
...
走出行政楼,阳光有些刺眼。
陆渊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心里堵得慌。
他做错了什么?
看到一个孩子可能有病,提醒家长带去检查,这有错吗?
帮忙联系医生,让孩子得到及时的治疗,这有错吗?
去探望一下关心一下,这有错吗?
没有。
但在别人眼里,这些都可以变成另一个故事。
"陆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渊回头,看到张远从行政楼的侧门溜出来,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陆渊问。
"我刚从财务那边过来,看到你进行政楼了,就在外面等着。"张远压低声音,"怎么样?医务科的人跟你说什么了?"
"匿名举报,说我跟患者家属有不正当关系。"
张远的表情变了:"我就知道......操,真有人告你。"
"你之前就听到风声了?"
"嗯。"张远把陆渊拉到一边,四下看了看,才开口,"前两天我听护士长说的,说医务科收到了一封举报信,写得特别详细,什么时候去的ICU,去了几次,跟谁联系过,一条一条的,像是有人专门盯着你记录的。"
陆渊皱起眉头。
"这么详细?"
"对啊。"张远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闲话,是有人专门针对你。陆哥,你最近得罪谁了?"
陆渊想了想,摇头。
"没有。"
"真没有?"张远不信,"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跟谁起过冲突,或者挡了谁的路?"
陆渊又想了想。
王建军?
不像。王建军虽然被他打脸了两次,但那人要面子,不至于背后搞这种小动作。而且昨晚他们已经谈开了。
那还有谁?
他实在想不出来。
"算了,想不出来就先别想了。"张远说,"你有证人吗?能证明你是清白的那种。"
"有。"陆渊说,"郑叔和李姐都可以作证,我找林美华的过程他们都知道。"
"那就好。"张远松了口气,"只要有人能证明你是出于好心,不是别有用心,这事应该就能过去。"
"希望吧。"
张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陆渊点点头。
张远看了看表:"行了,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班。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别在这儿杵着,让人看见又要说闲话。"
"好。"
张远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陆哥,最近那个林姐那边,你悠着点。不是说不让你帮忙,是风头紧,别让人抓到把柄。"
"我知道。"
张远点点头,快步走了。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谁在针对他?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还是没有答案。
算了,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清者自清。
...
周六下午一点四十分。
陆渊站在漫咖啡门口,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还有二十分钟。
他来早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早。
约的是两点,他一点就出门了,到了之后在附近转了一圈,还是提前到了。
紧张吗?
好像有一点。
毕竟是十年没见的老同学,而且还是高中时暗恋过的校花。
虽然现在是为了正事见面,但心里还是有些奇怪的感觉。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去。
周六下午的漫咖啡人不少,大多是年轻情侣和带着电脑工作的白领。
陆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然后等着。
一点五十八分,门开了。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长发披肩,五官精致,气质清冷。
沈芸。
十年不见,她变了很多,但又好像没变。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多了一种成熟和干练的味道。高中时她是那种青涩的漂亮,现在是那种凌厉的漂亮。
她扫视了一下咖啡馆,目光落在陆渊身上,顿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陆渊?"
"是我。"陆渊站起来。
"好久不见。"沈芸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
那笑容很淡,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酒窝,一闪而过。
跟高中时候一样。
"你要喝什么?"陆渊问。
"拿铁吧。"
陆渊招手叫服务员点了单,然后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有些尴尬。
毕竟十年没见了,而且高中时候他们根本没怎么说过话。
"你变了挺多的。"沈芸先开口打破沉默。
"是吗?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沈芸看着他,"就是......感觉不一样了。高中时候你话很少,总是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跟人交流。现在看着......沉稳了不少。"
"你倒是没怎么变。"陆渊说。
"是吗?"
"还是那么漂亮。"
话一出口,陆渊就觉得不太对。
太直接了。
但沈芸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服务员端来了拿铁,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沈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说正事吧。你那个朋友的案子,具体情况是怎样的?"
陆渊点点头,把林美华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离婚三年,独自抚养女儿,前夫陈志远不管不问。女儿得了脑瘤住院,陈志远突然跳出来要争抚养权,说林美华没有尽到监护责任,延误了孩子的病情。
沈芸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律师函我看了,对方的诉求站不住脚。"她说,"抚养权的变更需要满足几个条件:原抚养方有虐待、遗弃行为,或者严重损害子女身心健康的情形。林女士的情况显然不符合。"
"那对方说的延误病情呢?"
"这个更站不住脚。"沈芸说,"孩子的病是脑部肿瘤,早期症状不明显,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林女士不是医生,她没有能力判断孩子是否有病。何况她发现问题后立刻带孩子来医院检查,手术也很及时,哪里有延误?"
"那陈志远为什么要打这场官司?"
"两个可能。"沈芸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他真的想要孩子。但从他三年不管不问的表现来看,这个可能性很低。第二,他想通过打官司给林女士施压,达到其他目的。"
"什么目的?"
"比如减少或免除抚养费,比如在孩子的医疗费上做文章,比如单纯恶心人。"沈芸说,"这种案子我见过很多,有些人打官司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对方难受。"
陆渊沉默了一下。
"那林姐该怎么办?"
"打。"沈芸语气很干脆,"他要打,就陪他打。他以为有钱有律师就能赢?抚养权的判定要看孩子意愿、双方抚养条件、过往抚养情况,这些因素综合考量。陈志远三年不管不问,孩子跟他没有感情,光这一条就对他很不利。"
"你愿意接这个案子?"
"愿意。"沈芸说,"我最看不惯这种人,平时不管孩子,关键时刻跳出来争这争那。让他知道知道,官司不是有钱就能赢的。"
陆渊看着她,心里有些意外。
他以为沈芸会是那种很职业化的律师,公事公办,不带感情。没想到她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光,像是在为林美华打抱不平。
"谢谢你。"陆渊说。
"谢什么。"沈芸喝了口咖啡,"你让林女士把材料整理好发给我,离婚协议、律师函、孩子的病历、收入证明这些都要。我看完材料再约她详细谈一次。"
"好,我跟她说。"
正事聊完,气氛放松下来。
两人端着咖啡,一时间不知道该聊什么。
"对了,"沈芸突然开口,"你怎么当医生了?高中时候没看出来你对这个感兴趣。"
"高中时候我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陆渊说,"就是读书,考大学,没想太多。报志愿的时候,我爸说当医生好,工作稳定,受人尊敬,我就报了。"
"就这样?"
"就这样。"陆渊笑了笑,"后来发现还挺喜欢的,就干到现在。"
"急诊科?"
"对,急诊科。"
"那挺辛苦的。"沈芸说,"我有个朋友也是医生,在ICU,天天跟我抱怨累。"
"习惯了。"陆渊说,"你呢?为什么当律师?"
"我?"沈芸想了想,"大概是因为高三那年看了一部电视剧,讲律师的,觉得挺酷。"
"就这样?"
"就这样。"沈芸也笑了,"后来发现没那么酷,但已经干上了,就继续干呗。"
"做婚姻家事是你自己选的?"
"对。"沈芸点点头,"刚毕业那两年什么案子都接,后来发现自己最擅长这个,就专门做这个了。"
"见了很多狗血的事吧?"
"太多了。"沈芸叹了口气,"你都想象不到人能有多恶心。为了争房子,亲兄弟能打上法庭;为了争孩子,夫妻能把对方的隐私全部曝光。我有时候都怀疑,这些人当初怎么会结婚?"
陆渊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沈芸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扯远了。"
"没关系。"陆渊说,"这些听起来确实挺累的。"
"习惯了。"沈芸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说,"就跟你习惯急诊室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沈芸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不好意思,我妈。"
她接起电话,站起来走到旁边。
"妈,我在外面呢......不是,我在跟朋友谈事情......什么相亲?我不是说了不去吗?......他条件好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时间......行了行了,回头再说,我先挂了。"
她挂断电话,揉了揉眉心,走回来坐下。
"不好意思。"她说,"我妈催婚催得紧。"
"没关系。"陆渊说,"我爸也催。"
"真的?"沈芸有些意外。
"上个月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我说没有。他说你都二十八了还没有?隔壁老王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沈芸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妈也是这套词。'你看人家谁谁谁,你们高中同学,孩子都上幼儿园了,你呢?你还挑什么挑?'"
"那你怎么说?"
"我说缘分没到。"沈芸耸了耸肩,"她说缘分是等来的吗?缘分是要自己去找的!然后就给我安排相亲。"
"去了吗?"
"去过几次,都没感觉。"沈芸说,"她就说我眼光太高,我说不是眼光高,是没遇到对的人。"
她说着,突然停下来,看了陆渊一眼。
"你呢?相过亲吗?"
"相过一次。"陆渊说,"我姑给介绍的,说是她同事的女儿,在银行上班。"
"怎么样?"
"见了一面,聊了半小时,她全程都在说她们银行的理财产品。"
沈芸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确实没什么聊的。"
"是啊。"陆渊也笑了,"后来就没有然后了。"
两人又聊了一些高中时候的事,气氛越来越放松。
聊着聊着,陆渊看了眼时间,快四点了。
"时间不早了,"他说,"你下午还有事吗?"
"没什么事,回去看看材料。"沈芸站起来,拿起包。
陆渊也站起来,去柜台结账。
沈芸在后面喊:"我来吧。"
"我请。"陆渊头也不回。
走出咖啡馆,阳光有些暖,照在身上懒洋洋的。
沈芸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转头看着陆渊。
"材料整理好了让林女士直接发我微信,我看完联系她。"
"好。"
"那我先走了。"
"好。"
沈芸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陆渊。"
"嗯?"
她看着他,眼神有些玩味。
"你当年是不是喜欢过我?"
陆渊愣住了。
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一拍。
"我......"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太尴尬了。
说不是,又好像在撒谎。
沈芸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丝促狭,又有一丝别的什么东西。
"开玩笑的。"她说,"周末愉快。"
然后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清脆的声音,米色的风衣在阳光下微微飘动。
陆渊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街角。
心里有些乱。
她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说,只是随口一问?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答案。
最后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算了。
不管她是不是知道,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帮林美华打赢官司,还有医务科调查的事。
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