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爷出面,暂时压下了“地理门”王三的明面勒索,清水巷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林墨知道,事情并未结束。他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小,却终究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林墨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挂牌“林氏堪舆”已近一月,除了最初的赵大娘,再无人主动上门问询。这本身并不奇怪,毕竟他位置偏僻,名声不显。但一些细微的变化,让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首先是街坊邻居的态度。陈老伯一如既往的和善,偶尔路过还会打招呼,关心两句生意如何。但其他一些原本还算客气的邻居,见面时的笑容淡了,招呼也少了,甚至有些会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一次,他去巷口杂货铺买灯油,听到铺子老板娘正和另一个妇人低声交谈。
“……看着挺斯文的后生,怎么惹上那种人了?”
“谁说不是呢。王三那伙人可不是好相与的,苏老爷能护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那些人,明着不敢,暗地里使坏的法子多了。”
“唉,咱们小门小户的,可不敢招惹是非。以后他家的事,少沾为妙……”
见他进来,两人立刻住了口,老板娘挤出笑容招呼,但眼神里的疏离和顾忌,林墨看得分明。他知道,王三那日的闹事,加上苏老爷的介入,让街坊们将他视为了“麻烦”,怕被他牵连,惹上地痞的记恨。在京城底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普遍的生存哲学。他理解,但心中仍不免有些发凉。
其次,是关于他“看风水”的流言。不知从何时起,坊间开始流传一些关于他的闲话。有说他年纪太轻,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有说他收费低廉,定是学艺不精,只能靠低价揽客的;更有甚者,隐隐传出他曾“得罪”了南城的风水行会(指“地理门”),谁找他看风水,就是跟行会过不去。这些流言没有源头,却像瘟疫一样在附近的街巷间悄悄传播。林墨去茶摊喝茶,能感到旁人的侧目和窃窃私语;走在街上,偶尔能听到“就是那小子”、“听说惹了王三”之类的只言片语。他试图追查流言来源,但人人讳莫如深,只说“听人说的”。他知道,这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最大的嫌疑,自然是“地理门”那伙人。他们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断他客源,孤立他。
再次,是潜在的客户渠道被无形封锁。他曾想过主动出击,比如去一些新开的商铺附近转转,看是否有机会。但很快发现,每当他靠近那些正在装修或新开张的店铺,总会有不三不四的人影在附近晃荡,或是有掌柜、伙计模样的人出来,客气而坚决地将他请走,理由无非是“东家已有相熟先生”、“不便打扰”。一次,他路过一条相对繁华的次街,见一绸缎庄新开,张灯结彩,便上前搭话,询问是否需要看看铺面风水。那掌柜的原本还算客气,一听他是看风水的,脸色微变,打量他几眼,又看了看街角某个方向(林墨顺着望去,隐约看到“地理门”王三手下那个矮胖子的身影一闪而过),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不用不用,我们请了青云观的仙长看过了,不劳驾了。”说完便转身进店,不再理会。林墨心下明了,这南城底层商铺的风水生意,恐怕已被“地理门”或与其有勾连的某些“先生”垄断,形成了某种默契或威慑,外人难以插足。
更直接的打击来自赵大娘。那日回访后,赵大娘对他千恩万谢,也确实按他说的做了调整,家中氛围似乎好了些。但没过几天,林墨在街上偶遇赵大娘,她眼神躲闪,匆匆点头便快步离开,与之前的热情判若两人。林墨心中疑惑,后来从陈老伯那里隐约得知,好像是“地理门”的人,或者与他们有关的人,去找过赵大娘,说了些威胁的话,大意是“少跟那外来的小子来往,否则你家豆腐坊别想安生”。赵大娘一家小本经营,哪里敢得罪地头蛇,自然吓得不敢再与林墨有牵扯,连那一百文的酬劳和豆腐,都成了她心中的负担,生怕惹祸上门。这让林墨颇感无奈,也更深切体会到底层百姓的无力与京城行当倾轧的残酷。
生意彻底断了。挂牌近月,除了赵大娘那一百文,再无分文进账。他每日开销虽省,但柴米油盐、灯油笔墨,样样要钱。眼看着手头银钱一天天减少,焦虑感与日俱增。他曾想过降价,甚至免费为几户看似有需求的街坊看看,但对方要么婉拒,要么直接关门,态度冷淡。名声似乎已经坏了,至少在南城这一片,他“林氏堪舆”的招牌,在许多人眼中,已与“麻烦”、“不祥”、“不靠谱”划上了等号。
他也曾想过离开南城,去东城或西城试试。但东城富庶,富户商家眼光更高,更看重名气与师承,他一个无名少年,贸然前去,恐怕连门都进不去。西城多贵人,规矩更大,他毫无根基,更容易触犯禁忌。北城更不必说,环境复杂,非久居之人难以适应。算来算去,南城虽底层,但本是他这种外来者最容易起步的地方,如今却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这日,林墨坐在冷清的小院中,对着桌上仅剩的几钱碎银和一堆铜板发呆。房租已付半年,暂时无忧,但日常用度撑不了太久了。他必须尽快找到新的收入来源。科举之路漫长,考取钦天监更是渺茫,不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未知的考试上。况且,备考也需要银钱购买书籍资料。
他想起了沈茂。那位药材商人曾热情邀请他去“济世堂”,或许是个转机。但以目前这种近乎走投无路的状态去拜访,开口求助,未免显得落魄与功利。他更希望是以一种相对从容、甚至能展示些许价值的姿态出现。然而,现实似乎不给他等待的机会。
他也想到了苏老爷。苏老爷曾表示让他去看看老宅风水,这或许是个机会。但苏老爷是乡绅,在街坊中有威望,其子又在衙门,这样的人情,用一次少一次。若自己拿不出真本事,或解决不了问题,不仅浪费机会,还可能让苏老爷失望,甚至影响其对自己的观感。他必须慎重。
枯坐无益。林墨收起银钱,决定出去走走,一来散心,二来或许能捕捉到其他机会。他信步走出清水巷,漫无目的地在南城的街巷中穿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当日与沈茂分别的城门附近。望着远处依稀可辨的、沈茂提及的“济世堂”所在街道方向,他心中犹豫。去,还是不去?
正在此时,他听到旁边茶摊上有几人在高声议论,话题似乎与风水有关。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走近,在稍远的位置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侧耳倾听。
说话的是几个穿着体面些的商人模样的人,似乎是结伴来京办事的。
“……所以说,这京城的宅子,买不得,租也租不得!麻烦!”
“谁说不是呢!我那亲戚,前阵子在南城租了个小院,图便宜,结果住进去没三天,家里孩子就病倒了,请大夫瞧了也不见好。后来听人说,那宅子不干净!”
“不干净?怎么个不干净法?”
“嗨,说是以前死过人,阴气重!我那亲戚赶紧搬了,赔了押金不说,还折腾够呛。”
“这还算好的!你们知道东城柳条胡同那事吗?”
“什么事?快说说!”
“柳条胡同有户人家,姓吴,开了个绸缎庄,生意原本不错。年前翻修宅子,大概动了风水,结果今年开春,铺子接连走水(失火)两次,虽然救下了,但损失不小。当家的出门摔断了腿,老婆也一病不起。请了好几个先生去看,有的说灶位不对,有的说门冲了煞,改来改去,钱花了不少,屁用没有!现在那宅子,半价都没人敢要!”
“这么邪乎?后来呢?”
“后来?后来听说吴家没法子,准备贱卖宅子,搬走了。可这名声传出去了,谁还敢接这烫手山芋?啧啧,真是……”
“所以说啊,在京城置宅,风水顶顶要紧!没个靠谱的先生,千万不能乱动土!”
几人唏嘘一番,转了话题。林墨却心中一动。东城柳条胡同,吴姓绸缎商,宅子有问题,请了几个先生都没解决……这似乎是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打破僵局的机会。但东城,富户区,自己一个毫无名气的少年,如何能接触到吴家?即便接触到了,对方会信他吗?那些“请了好几个先生”都没解决,问题恐怕不简单,自己能否看出端倪,甚至解决?
风险与机遇并存。若成,或许能一举打开局面,至少能在东城富人圈子里留下个名号(哪怕是毁誉参半);若败,则可能彻底沦为笑柄,甚至得罪之前看过的那些“先生”,树敌更多。
去,还是不去?如何去?
林墨慢慢喝着碗中已凉的粗茶,脑中飞快盘算。直接上门,大概率被拒之门外。或许,可以换个方式?比如,以“游学书生,偶经此地,见贵宅气机有异,不吐不快”之类的借口?但这也显得唐突,且易被当作江湖骗子。
他需要一块敲门砖,一个引荐。谁能做这个引荐?苏老爷?沈茂?似乎都不太直接。
正思索间,茶摊另一边,两个看似小吏打扮的人,一边喝茶一边低声抱怨。
“……刘主事家的那档子事,还没解决?都闹了快半年了。”
“可不是嘛!请了多少人看了,都说没问题,可那怪声就是不停。刘主事愁得头发都白了。”
“要我说,就是心里有鬼!好好的宅子,能有什么问题?”
“嘘,小声点!我听人说,刘主事偷偷请了城外白云观的道长做了法事,也没用。这事邪性,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妙。”
林墨心中又是一动。刘主事?哪个衙门的?宅子有怪声?这听起来,似乎与当初州府巡抚宅邸的“夜闻女泣”有几分相似?难道也是某种风水格局或建筑声学问题?
这条信息似乎比吴家绸缎庄的更有价值。涉及官吏,若能解决,影响可能更大。但同样,接触更难。他一个小民,如何能接触到“刘主事”?即便接触到了,官宅之事,岂容外人轻易置喙?
两个小吏匆匆喝完茶,付钱离开。林墨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回到清水巷小院,天已擦黑。林墨坐在灯下,将白日听到的两条信息记在纸上:东城柳条胡同吴宅(商铺走水,家宅不宁),某衙门刘主事宅(夜闻怪声,久未解决)。这都是潜在的机会,但都难以触及。
他再次感到了无力。空有技艺,却无门路施展。京城之大,人海茫茫,他像一颗被投入水底的石头,激不起半点浪花。同行的排挤,街坊的疏远,生意的断绝,像无形的蛛网,将他困在这小小的院落。
难道真要坐吃山空,等到山穷水尽,再去求沈茂或苏老爷接济?或者,放弃堪舆谋生,去找个账房、伙计之类的活计?可那样一来,备考钦天监的时间与精力必然大受影响。
不,不能放弃。他想起母亲送别时的目光,想起巡抚的期许,想起自己离乡时的决心。若连这点挫折都过不去,何谈在京城立足,何谈追查身世,何谈应对未知的威胁?
他重新摊开《堪舆指要》,就着昏黄的灯光,逐字研读。书中不仅有风水理论,更有前人处理各种疑难杂症的经验和思路。他需要更多的知识,更扎实的根基,才能在机会来临时,抓住它。
同时,他也不能再被动等待。他需要主动创造机会,或者,至少做好准备,等待那个可能出现的、稍纵即逝的契机。
他提笔,给沈茂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信中没有直接求助,只是以晚辈口吻,问候沈茂安好,提及自己已在京城安顿,并再次感谢一路照拂。信末,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自己闲暇时仍研习家传堪舆之术,若沈掌柜或铺中友人宅邸商铺有需,可随时相告,愿效微劳。他将信纸封好,决定明日便去南城“济世堂”拜访,顺便送上这封信。无论沈茂是否真需要,这至少是一个保持联系、不显得过于功利的由头。
至于苏老爷那边,他决定再等等。苏老爷既已开口让他看宅,想必不会忘记。他需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等自己准备得更充分些。
夜色渐深,小院孤灯依旧。少年伏案的背影,在纸窗上投出坚定的轮廓。同行的排挤,生意的冷清,并未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韧劲。京城的水再深,他也要趟过去。而机会,往往就在最绝望的坚持之后。他隐隐有种预感,那两条听来的信息,或许就是突破口。只是,需要等待,也需要他自身足够锋利,才能抓住那可能出现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