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接下赵大娘那单生意,林墨又恢复了几日平静的“半隐居”生活。挂牌依旧,但再无人问津。他并不焦躁,每日按部就班:上午研读钦天监可能涉及的典籍,尤其恶补天文历算短板;下午或继续“游历”观察,或去书肆翻阅与堪舆、星象相关的书籍,偶尔也买些便宜的抄本回来;晚上则整理笔记,推演揣摩。
赵大娘那边,他依言在七日后去回访了一次。赵家已按他的建议做了调整:西厢窗台摆上了两盆仙人掌(不知从哪弄来的),院中杂物清理一空,井口石板用石灰泥补了缝,过道挂了布帘。整个小院看起来清爽整洁了不少。赵大娘脸色也好了许多,拉着林墨说,自从收拾过后,心里觉得敞亮了,当家的手好了,婆婆这几日咳嗽也轻了些,儿子在学堂也安分了,没再惹事。“虽不知是不是风水真的起了效,但这心里头一舒坦,看啥都顺眼了!”赵大娘很是高兴,执意付了那一百文,还额外包了十几块自家做的豆腐,硬塞给林墨。
林墨收下钱和豆腐,心中并无多少得意。他知道,赵家境遇的改善,心理暗示和实际环境整洁的作用,可能远大于那几点风水调整。但客户满意,就是对他初步的认可。这单小小的生意,像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虽未激起大浪,却让他对在京城的立足之路,多了分实感。
然而,他也清楚,赵大娘这样的市井小民客户,可遇不可求。收费低廉,耗费时间精力却不少,难以持久。想要在京城真正站稳脚跟,甚至为考选钦天监积累资源(包括银钱和人脉),必须接触到更高层次的客户,或者接到更有价值的委托。但这条路,显然布满荆棘。
随着他观察的深入,以及对市井传闻的留意,他愈发感受到京城堪舆行当的“水”之深。
其一,派系林立,壁垒森严。 京城堪舆界,大致分为几个圈子。最顶层是那些服务于皇室、高官、勋贵的“御用”或“官用”大师,多挂靠在某些寺庙、道观,或有官方背景的机构,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也无力负担其天价费用。次一等是在繁华地段开设堂口、名头响亮的“馆主”、“先生”,他们各有师承或家学,有的甚至著书立说,在士绅富商阶层颇有市场,收费亦是不菲,动辄数十两甚至上百两白银。再次便是像青云子(林墨在文萃街茶馆偶遇的那位谈“气”的“高人”,林墨后来打听得知其名号)这类,在特定区域或人群中有些名气,依靠口口相传和某些“成功案例”维持声望,收费视人而定,灵活性大。最底层则是数量庞大的游方术士和市井先生,良莠不齐,多数靠些固定话术和江湖手段混饭吃。
这些圈子之间,虽有流动(如底层有名者可能跻身中层),但界限相对清晰,且存在排外和倾轧。一个新来的、无根无基的少年,想挤进去分一杯羹,势必触动某些人的利益。
其二,利益纠葛,盘根错节。 堪舆之事,往往与宅邸购置、商铺开业、婚丧嫁娶、甚至官场升迁紧密相连,背后涉及巨大利益。一些有名的“大师”,往往与牙行(房产中介)、木石行、古玩店、乃至某些官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形成利益链条。比如,牙行介绍客户看宅,必推荐某位“大师”勘验,而“大师”勘验后,往往会建议进行某些“必要”的改造或添置特定物件,这些改造工程或物件,又由与之关联的木石行、古玩店提供,其中回扣分成,自不待言。林墨在观察中就曾亲见,一位富商购置新宅,请了某位“大师”勘看,“大师”言之凿凿指出几处“煞气”,需重新布局、增设影壁、更换大门,并推荐了特定店铺的石材和木料,所费不下数百两。富商虽肉痛,但为求心安,只得照办。这其中猫腻,明眼人稍加琢磨便能窥知一二。
其三,手段繁杂,真伪难辨。 京城汇聚四方奇人,堪舆手段也五花八门。有专攻“形法”(峦头),注重山川屋舍外形;有侧重“理气”,讲究方位、元运、飞星推演;有融合命理八字,为人“量身定做”风水;还有借助符箓、法器,甚至装神弄鬼的。其中不乏有真才实学者,但沽名钓誉、故弄玄虚者更多。许多“大师”深谙人心,擅长察言观色、故布疑阵、语带机锋,往往几句话就能将客户唬住,然后提出花费不菲的“化解”方案。普通百姓甚至不少富户,对风水之说半信半疑,又宁可信其有,这就给了许多人操弄的空间。
其四,规矩暗藏,触之则咎。 京城之地,天子脚下,许多事情有明面上的规矩,也有水面下的潜规则。堪舆行当也不例外。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哪些人家的风水能动,哪些不能动;哪些“煞”可以点出化解以牟利,哪些“煞”即使看出来也要装作不知;甚至不同区域、不同背景的客户,该由哪个圈子的“先生”去接,似乎都有不成文的约定。林墨就曾听闻,南城某个原本生意不错的游方术士,因为无意间点破了一位背景复杂的中级武官宅邸的“问题”,而那武官恰好与某位“馆主”有旧,结果没过几天,那游方术士就被人揍了一顿,赶出了南城,不知所踪。这背后的水有多深,可见一斑。
林墨意识到,自己挂牌“林氏堪舆”,看似只是在小巷深处接点散活,但实际上,已经无意中踏入了这个复杂生态的边缘。他收费低廉,或许暂时不会触动上层“大师”们的利益,但很可能挤压了底层游方术士和市井先生的生存空间,毕竟赵大娘这样的客户,原本可能是他们的目标。而且,他年轻、无名、行事方式与那些故弄玄虚的同行迥异(注重实际观察和切实可行的调整,不滥用符箓法器,不危言耸听),这种“异类”的存在,本身就可能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和不满。
果然,在赵大娘事后约十来天,林墨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
这日午后,他正在院中对着罗盘研习方位,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一个粗嘎的声音喊道:“里面看风水的!出来!有事问你!”
林墨眉头微皱,放下罗盘,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沉声问道:“门外是哪位?有何贵干?”
“少废话!开门!”拍门声更响了,还夹杂着几声哄笑。
林墨心知来者不善,但避而不见也不是办法。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三个汉子,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三角眼,嘴角下垂,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绸衫,故作斯文却掩不住一身痞气。身后两人,一个矮胖,一个高瘦,皆作短打装扮,抱着胳膊,斜眼瞅着林墨,神色不善。周围还聚了几个看热闹的邻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叫什么林墨的?挂个牌子就看风水?”黑脸汉子上下打量着林墨,语气倨傲。
“正是在下。不知几位寻我何事?”林墨不动声色。
“何事?”黑脸汉子嗤笑一声,“小子,懂不懂规矩?在这南城地界,吃风水这碗饭,得先拜码头!谁准你在这儿乱挂牌子,抢生意的?”
“码头?什么码头?”林墨平静地问,“在下赁屋居住,依法挂牌谋生,不知触犯了哪条王法,又需要拜谁的码头?”
“嘿!嘴还挺硬!”矮胖子插嘴道,“告诉你,这位是南城‘地理门’的王师兄!这一片的风水勘舆、红白择日,都归‘地理门’管!你个不知哪冒出来的野小子,不问自取,坏了规矩,今天就是来教教你规矩!”
“地理门?”林墨从未听过这个名号,想必是本地某个底层风水行会的自称,或者干脆就是地痞流氓拉虎皮扯大旗,垄断小民生意、收取保护费的团伙。
“不错!”黑脸王师兄挺了挺胸,“看你年轻,不懂事,师兄我也不为难你。两条路:一,每月交二两银子的‘门敬’,你这牌子还能挂着,接了活,门里抽三成。二,现在就摘了牌子,滚出南城!否则……”他捏了捏拳头,身后两人也上前一步,面露凶光。
林墨心中一沉。果然是来收“保护费”的。每月二两,还要抽成,对他而言无疑是沉重负担,且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患无穷。但若硬顶,对方人多势众,又是地头蛇,自己势单力薄,恐有皮肉之苦,甚至无法在此立足。
他心念电转,脸上却露出些许茫然和为难:“王师兄,在下初来乍到,实在不知此地规矩。挂牌只为糊口,并未接到什么大生意,仅有街坊一次小委托,所得不过百文,如何交得起二两门敬?更遑论抽成了。”
“百文?”王师兄三角眼一瞪,“小子,别跟我耍花样!没钱?没钱就别干这行!看你这样子,也是个读书人?读什么鸟书,不如早点滚蛋!”
旁边高瘦子阴阳怪气道:“师兄,跟这穷酸废什么话!不交钱,就砸了他的招牌,看他怎么混!”
围观邻人有的露出同情之色,有的则事不关己,更有窃窃私语,说这新来的后生要倒霉了。
林墨知道,今日难以善了。他目光扫过三人,又看了看周围邻人,忽然提高声音,不卑不亢道:“王师兄,诸位街坊邻居都在。在下林墨,青州人氏,来京只为谋生,安分守己,从未作奸犯科。挂牌营业,明码标价,所得微薄,仅够果腹。‘地理门’若真有规矩,也该是行规,是维护行当名誉、主持公道的规矩,而非强收银钱、欺凌弱小的规矩!在下虽穷,却知‘有理走遍天下’。若王师兄觉得在下坏了规矩,不妨请官府的人来,或者请这南城真正有头有脸的耆老、行首来评评理,看这每月二两银子、抽成三成的‘规矩’,到底是哪门子规矩!”
他这番话,既点明自己无过错,又将矛盾引向“规矩”本身的合理性,更扯出官府和民间有威望者,意在震慑对方。他赌这“地理门”不过是欺软怕硬的地痞团伙,未必敢真把事情闹到明面上,尤其在他占理且无甚油水可榨的情况下。
果然,王师兄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这看似文弱的少年,言辞如此犀利,还抬出了官府和耆老。他们这种“收规费”的行为,本就上不得台面,吓唬吓唬胆小怕事、只想息事宁人的小商贩还行,真遇到较真、敢闹的,他们也头疼。况且,看这小子穷酸样,确实不像有多少油水。为了每月可能连一两银子都不到的收入,闹大了不值当。但若就此退缩,面子上下不来,以后还怎么在这一片混?
他眼珠一转,恶狠狠道:“好小子!牙尖嘴利!官府?耆老?你以为抬出他们就能吓住我?我‘地理门’在南城这么多年,可不是吓大的!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说着,挥手示意矮胖子和高瘦子:“给我把这破牌子砸了!”
矮胖子和高瘦子应了一声,就要上前动手。
“住手!”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只见人群分开,清水巷的保甲陈老伯,陪着一位身穿绸缎长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走了过来。老者身后还跟着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仆。
王师兄一见那老者,脸色微变,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哎哟,是苏老爷!您老怎么有空到这边来了?”
被称为苏老爷的老者,林墨认得,是附近几条街坊都颇有声望的乡绅,据说儿子在衙门里当差,家道殷实,平日乐善好施,主持些街坊间的公道。陈老伯显然是见他家门口闹事,去请了人来。
苏老爷扫了王师兄三人一眼,又看了看林墨门上的木牌和院内情形,捋了捋胡须,淡淡道:“王三,你这是做什么?带人来我清水巷闹事?”
“不敢不敢!”王师兄连忙摆手,“苏老爷,您误会了。是这小子不懂规矩,乱挂牌子,抢咱们‘地理门’的生意,坏了行当规矩,小的们只是来跟他讲讲道理。”
“讲道理?”苏老爷目光如电,“讲道理需要带人砸招牌?老夫看你们是来耍横的吧?林小郎君是老夫街坊,在老夫眼皮底下赁屋居住,安分守己,靠手艺吃饭,怎么就坏了规矩?你们‘地理门’的规矩,就是每月收二两银子,再抽三成?这规矩,是官府定的,还是这南城的行会定的?老夫怎么没听说过?”
王师兄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苏老爷在街面上声望高,儿子又在衙门,他不敢得罪,只得讪讪道:“这……这是咱们行里自己定的……为了大伙儿好……”
“为了大伙儿好?”苏老爷哼了一声,“老夫看是为了你们自己好吧!林小郎君挂牌,明码实价,街坊有需求,自愿找他,何来抢生意之说?难道这南城的风水生意,都被你们‘地理门’包了不成?你们若真有本事,街坊自然找你们,何须用这等手段?”
王师兄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身后两人更是低着头,不敢吭声。
苏老爷挥挥手:“行了,都散了吧!别在这儿扰了街坊清净。王三,带着你的人回去。老夫把话放这儿,只要林小郎君安分守己做生意,不偷不抢,不坑蒙拐骗,这清水巷,还轮不到你们来收什么‘门敬’!若再敢来滋扰,老夫少不得要去衙门,找张捕头说道说道!”
王师兄脸色铁青,但不敢发作,只得狠狠瞪了林墨一眼,对两个手下道:“我们走!”三人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看热闹的邻人也渐渐散去,议论纷纷,有说“地理门”欺软怕硬的,也有说这新来的林小子运气好,有苏老爷出头的。
苏老爷走到林墨面前,和颜悦色道:“林小郎君,受惊了。这帮泼皮,惯会欺生,你不必怕他们。安心住下便是。”
林墨深深一揖:“多谢苏老爷仗义执言,解围之恩,林墨铭记于心。”
“哎,街坊邻居,理应互相照应。”苏老爷摆摆手,“听说你懂堪舆?我那老宅,前阵子翻修了西厢,回头有空,帮我看看?”
林墨心中一动,知道这是苏老爷有意关照,也是进一步考察,忙道:“苏老爷吩咐,小子自当尽力。只是小子学浅,恐有不到之处。”
“无妨,看看再说。”苏老爷笑了笑,又勉励几句,便带着家仆离开了。
陈老伯走过来,拍拍林墨肩膀:“没事了,林小子。有苏老爷发话,那王三不敢再来了。不过……你自己也小心些,这些人明着不敢,暗地里难保不使绊子。还有,这京城风水行,水深得很,你年轻,有本事是好事,但也得懂得些人情世故,莫要轻易得罪人。”
林墨再次谢过陈老伯,心中却并不轻松。苏老爷解了眼前之围,但也让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行的“水深”。地痞勒索只是最表层的一环。苏老爷的出手,固然是出于公道,但何尝不是一种“施恩”与“招揽”?自己日后,恐怕或多或少要承这份情。而“地理门”这样的地头蛇,明面上退了,暗地里是否会记恨?其他同行,是否会因自己“不识抬举”或“坏了行情”而排挤?
他走回小院,关上院门。那块写着“林氏堪舆”的木牌依旧挂在门外,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孤零零。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算是正式进入了京城堪舆行当这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地痞的威胁暂时解除,但更复杂的局面,或许才刚刚开始。他需要更加谨慎,也需要更快地积蓄力量——无论是银钱,还是人脉,或是……真正的本事和名声。
京城风水行,果然水深。而他这条来自青州的小鱼,能否在这深水中存活,甚至游出一片天地,考验才刚刚开始。他摸了摸怀中那封巡抚的荐书,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书卷,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前路如何,他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