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写好,林墨一夜辗转。次日一早,他便动身前往南城“济世堂”。一路询问,很快找到了地方。这是一间临街的三开间铺面,黑底金字招牌,颇为气派。铺内药柜高耸,药材香气扑鼻,伙计忙着抓药,掌柜在柜台后拨着算盘,生意不错。林墨略整衣衫,迈步进门。
他向掌柜说明来意,求见沈茂沈掌柜,并递上名帖。掌柜接过名帖看了看,又打量林墨一番,见他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不似寻常少年,便道:“沈东家在后堂理事,公子稍候,容我通传。”转身进了后堂。
不多时,只见沈茂快步从后堂走出,见到林墨,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拱手道:“林公子!果然是你!老夫前几日还念叨,恩公该来寻我了,可一直未见。快请后堂叙话!”
林墨忙还礼:“沈掌柜客气,当日援手,分内之事,不敢当恩公之称。小子冒昧来访,打扰了。”
“哪里的话!公子能来,老夫高兴还来不及!”沈茂热情地拉着林墨进了后堂。后堂是账房兼待客之所,布置清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博古架上摆着些瓷器。沈茂吩咐伙计上茶,与林墨分宾主落座。
寒暄几句,沈茂问起林墨近况,在京城何处落脚,可还安好。林墨据实以告,只说在清水巷赁了个小院,准备静心读书,并提及自己挂了个“林氏堪舆”的小招牌,聊以谋生兼研习家学,但未提被排挤、生意冷清之事。
沈茂闻言,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林公子不仅侠肝义胆,竟还通晓堪舆之术?真是年少有为!京城居大不易,公子能凭一技之长立足,甚好,甚好!”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又道:“说起堪舆,老夫倒想起一事。铺里有个老主顾,姓周,在户部衙门当个书办,是个老实人。前阵子来抓药,愁眉不展,闲聊间说起,他家宅子近来似乎有些不妥,住着总觉气闷,家人也小病不断。他俸禄微薄,请不起那些有名的大师,找了两个游方的先生看了,钱花了,却不见效,反而更添烦忧。老夫当时还宽慰他几句。今日公子提起,不知……”
林墨心中一动,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只道:“堪舆之术,旨在调和环境,以利人居。若宅邸确有格局不妥,或气机不畅,加以调整,或有改善。只是不知这位周书办具体情形如何,小子也不敢妄断。”
沈茂抚掌道:“公子过谦了。老夫虽不懂堪舆,但观公子为人沉稳,处事有度,绝非信口开河之辈。那周书办与老夫相识多年,为人本分,只是近来为宅子之事所困,颇为苦恼。若公子不嫌,老夫可代为引荐,让公子去看看。成与不成,权当一试,也好了却他一桩心事。公子意下如何?”
林墨正愁没有突破口,沈茂主动提出引荐,正中下怀,且言辞恳切,毫无施舍之意,保全了他颜面。他当即起身,拱手道:“沈掌柜信重,小子感激不尽。若周书办不弃,小子愿前往一看,尽力而为。只是……”
“公子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小子年轻,又是外乡人,恐周书办心存疑虑。且小子初来乍到,名声不显,收费亦不敢与京城名家相比,只求公允即可。还请沈掌柜代为说明,莫要让周书办误会。”林墨坦然道。他必须把话说在前头,免得到时尴尬。
沈茂笑道:“公子多虑了。那周书办并非势利之人,且眼下也是病急乱投医。至于酬金,公子放心,老夫在中间,必不让公子吃亏,也断不会让周书办觉得是老夫与公子合谋赚他。就当是朋友之间,帮个小忙。若真能看出些门道,帮他化解烦忧,那是最好;若不能,也无妨,老夫再替他另寻他法便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墨不再推辞,郑重谢过沈茂。沈茂办事爽利,当即让伙计去户部衙门附近周书办家中递个口信,就说“济世堂”沈掌柜介绍了一位懂堪舆的年轻朋友,午后可上门拜访,看看宅子。伙计领命而去。
沈茂留林墨在铺中用午饭。饭间,林墨问起周书办更多情况。沈茂道,这周书办名唤周安,是户部清吏司下一名普通的经承书办,掌管些文书档案,俸禄不高,但为人勤恳老实。家住南城靠近西城的一处胡同,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屋,有些年头了。家中有一老母,一妻一子,儿子刚进学。一家人本也和乐,但近半年,先是老母时常头晕,接着妻子精神萎靡,儿子也常夜啼不安,周安自己也觉得在家中气短胸闷,办公时常感疲乏。请了郎中看,也说不出大病,只开了些调理的药,吃了也不见大好。有人提醒他,是不是宅子风水有问题,他才找人来瞧,结果越瞧越糟心。
林墨默默记下,心中已开始琢磨可能的问题方向。老宅,气闷,家人多病,非急症而是慢性的不适……这听起来,很可能是宅子本身格局或年久失修导致的问题,比如通风不畅、采光不足、潮湿,或者某些特定格局长期影响气机。
饭后不久,伙计回报,说已见到周书办家人,周书办还在衙门,但已托人带话回家,说下午会早些回来,恭候林公子。
沈茂便对林墨道:“公子,既已说定,不如老夫陪你去一趟?我与周书办相熟,也好说话。”
林墨正希望有人引荐,自然应允。两人又坐了约半个时辰,估算时间差不多了,便一同离开“济世堂”,往周书办家所在的槐树胡同走去。
槐树胡同位于南城与西城交界,比清水巷一带的市井气象要规整些,住户也多是小吏、小商人等略有家底的人家。周家宅子在胡同中段,是个不大的独门小院,青砖灰瓦,门面有些陈旧,但打扫得干净。
来开门的是个三十许的妇人,衣着朴素,面容憔悴,眼底带着愁绪,正是周安之妻周王氏。她显然已得信,见沈茂亲至,忙将二人让进院内,口称“沈掌柜”,又看向林墨,有些迟疑。
沈茂笑着介绍:“周家娘子,这位便是老夫提过的林墨林公子,别看他年轻,于堪舆一道颇有家学。今日特请他来,帮你们看看宅子。”
周王氏连忙向林墨道了“万福”,口中说着“有劳公子”,但眼神中仍带着几分疑虑和期盼交织的复杂神色。也难怪,林墨实在太年轻,与她想象中的“风水先生”相去甚远。但人是沈掌柜带来的,沈掌柜是铺子老主顾,为人厚道,想必不会胡乱介绍,她只能按下疑虑,将希望寄托于此。
林墨拱手还礼,并不多言,目光已开始打量这小院。院子不大,长方形,坐北朝南。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面是倒座房和院门。院子地面铺着青砖,但缝隙处长了些青苔,显得潮湿。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使得院内光线有些幽暗。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整体看来,宅子虽旧,但格局端正,只是那棵槐树过于高大茂密,加之院墙较高,给人一种压抑之感。
“周书办还未回来?”沈茂问。
“回沈掌柜,外子托人带话,说衙门事忙,但会尽早回来,让妾身先招待二位。”周王氏答道,将二人让到正房堂屋。堂屋陈设简单,桌椅都有些年头,但擦拭得一尘不染。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靠椅上,正是周母,精神似乎不太好,见客人来,勉强点头示意。
林墨谢过周王氏奉上的粗茶,对沈茂和周王氏道:“沈掌柜,周家娘子,在下看宅,需先里外仔细查看一番,或有些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周王氏忙道:“公子尽管看,需要进哪间屋子,妾身给公子开门。”
林墨点点头,取出罗盘,先从院中开始。他站在院子中央,持盘定位,测得此宅为子山午向(坐北朝南)。又分别在各房门口、门窗位置测量,记录数据。随后,他请周王氏带着,依次看了正房、东西厢房、灶屋等处。他看得仔细,不仅看房间布局、家具摆设,还留意门窗开合、墙壁地面有无裂缝、潮湿痕迹,甚至用手触摸墙面,感受温度湿度。
正房是周安夫妇居住,还算宽敞,但窗户较小,且被院中槐树枝叶遮挡部分,室内光线不足,略显阴凉。东厢是周母居住,同样窗小,且靠近院墙,通风更差,有股淡淡的霉味。西厢是儿子房间兼书房,窗户稍大,但窗外正对邻居家的山墙,视野受阻。灶屋在东南角,还算规整。最让林墨留意的是,所有房间地面,尤其是边角处,都有些返潮迹象,周母房间尤甚。
他又仔细查看了院中那口井,询问井水是否浑浊、有无异味。周王氏说井水尚清,但近来水位似乎比往年高,井壁常有水渍。
看罢室内,林墨又绕到宅子外围,观察周边环境。宅子左右皆有邻舍,距离较近。宅后(北面)是一条窄巷,对面是另一排宅院的后墙。宅前(南面)是胡同,对面宅院门开在另一侧,无明显冲煞。但林墨注意到,周家宅子的地基,似乎比左右邻舍和胡同路面略低一些,加之院中那棵茂密的老槐树和较高的院墙,整个宅子通风和采光都受影响,湿气不易散出。
心中大致有数后,林墨回到堂屋。此时,周安也匆匆从衙门赶了回来。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吏员常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惫。见到沈茂和林墨,连忙拱手见礼,连声道歉回来晚了。
沈茂摆摆手,示意无妨,介绍了林墨。周安见到林墨如此年轻,也是一愣,但很快掩饰过去,态度客气中带着急切:“有劳林公子费心。不瞒公子,这宅子……唉,住得实在憋闷。家母体弱,内子也精神不济,小儿夜啼,在下在衙门也常感气短头晕。请了几位先生来看,有的说大门开得不好,让改门;有的说灶位不对,让挪灶;还有的说要请符镇宅……钱花了不少,门也改了,灶也挪了,符也请了,可这……唉!”他连连叹气,显然被折腾得够呛,也对所谓的“先生”失去了信心,但心底又存着一丝希望,毕竟沈掌柜带来的人,或许不同?
林墨请他坐下,缓缓道:“周书办,方才在下已粗略看过宅内外情形。依在下浅见,贵宅主要问题,不在大门,不在灶位,更非邪祟作祟,而在三个字:‘阴’、‘湿’、‘滞’。”
“阴、湿、滞?”周安、周王氏,连同沈茂都看向林墨。
“正是。”林墨走到堂屋门口,指着院中那棵巨大的槐树,“此树年份久远,枝叶过于茂盛,将大半个院子笼罩其下,遮挡阳光,此为一‘阴’。宅基较周边略低,院墙高耸,通风不畅,加上此树遮阴,地面墙面湿气难以蒸发,常年积聚,此为二‘湿’。阴湿交汇,气机自然凝滞不通,人在其中久居,如处霉湿之地,身体如何不弱?精神如何不萎?此谓三‘滞’。”
他顿了顿,继续道:“贵宅坐北朝南,本是吉向。但因此树与高墙,形成‘荫蔽’之局,阳光难入,新鲜气流难进,陈旧湿气难出。老夫人年高体弱,居东厢,近院墙,受湿气影响最大,故常感头晕体乏。尊夫人操持家务,常处阴湿环境,亦感不适。小公子年幼,阳气未充,夜啼或与居室气闷有关。周书办您在衙门劳心,归家后本需清爽环境休养,却入此阴湿凝滞之所,自然更感疲惫气短。至于之前所改之门、所挪之灶,或许于理法上略有调整,但未解决根本的‘阴湿滞’之症,故效果不显,甚至因胡乱改动,反而可能加剧局部气机紊乱。”
林墨一番话,条理清晰,从具体现象(树、墙、地基、潮湿)出发,推导出“阴湿滞”的根本原因,再联系家人具体症状,听得周安夫妇连连点头。尤其是“阴湿滞”三字,简单明了,却又切中要害,比之前那些先生云山雾罩的“煞气”、“冲犯”之说,更让人信服。
“那……依公子之见,该如何化解?”周安急忙问道,眼中燃起希望。
“化解之道,亦在疏、导、通三字。”林墨胸有成竹,“首要,是‘疏’。需大幅修剪院中槐树,尤其是朝向南面、东面、西面的枝叶,务必使阳光能充分照入院内,尤其要保证正房、东厢主要房间的窗户不被遮挡。树可留,但不可再如此荫蔽。”
“修剪槐树?”周安有些犹豫,“此树是家父手植,已有数十年……”
“周书办,树乃生命,亦通情理。令尊植此树,本为荫蔽后人。然过犹不及,如今树木过茂,反成宅邸之累。适当修剪,令其疏朗,既保全树木,又利家宅,令尊在天之灵,亦当欣慰。”林墨劝道。
周安思索片刻,点头:“公子说得有理。那便修剪!”
“其二,是‘导’。宅基低洼,湿气易聚。可在院子四周,尤其是墙根、屋角,开挖浅沟,铺设碎砖碎石,引导雨水和地气流通,勿使淤积。同时,勤扫地面,尤其青苔,保持干燥。屋内,尤其老夫人房间,可于晴日多开窗通风,地面可铺设干草或石灰吸潮。”
“这个容易,我明日便找人开挖浅沟,铺设碎石。”周安记下。
“其三,是‘通’。高墙难改,但可在墙头适当位置,开几个小巧的漏窗(花窗),既不影响安全,又可引风通气,打破闭塞之感。另外,井口盖板务必严实,减少湿气上涌。灶屋保持干燥整洁,因灶属火,可稍抑湿气。”
“开漏窗……这需请泥瓦匠。”周安盘算着花费。
“此外,”林墨补充道,“正房与东厢窗户,若条件允许,可稍加扩大,以增光通风。此为长久之计,可徐徐图之。当下最急者,乃修剪树木与开挖导湿浅沟。此二事做妥,宅中气机流通,阴湿之症可去大半,家人体感必会改善。至于其他调整,可视情况逐步进行。”
周安听完,觉得林墨所言皆是切实可行之法,花费也不大(主要是人工,材料花费有限),比之前那些让大动干戈改门挪灶、购买昂贵法器的建议,实在太多。他看向妻子,周王氏也微微点头,眼中忧虑稍减。
沈茂在一旁抚须微笑,对林墨投去赞许的目光。这少年,不急不躁,观察入微,分析在理,给出的解决方案也平实可行,让人信服。
“林公子所言,句句在理,切实可行!”周安起身,对林墨深深一揖,“之前所请先生,皆不如公子这般透彻明白!就依公子之言,我明日便找人修剪树木,开挖浅沟!”
林墨还礼:“周书办不必多礼。此法虽简,但贵在坚持。修剪树木需注意分寸,勿伤主干;浅沟需保持通畅。约半月之后,当有初步改善。届时,在下可再来复看。”
“多谢公子!不知……公子酬金如何计算?”周安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之前被坑过,心中有些阴影,但林墨所言实在,他愿意付钱,又怕对方开价太高。
林墨微微一笑:“在下初来京城,挂牌所为,一为研习,二为助人。此次蒙沈掌柜引荐,能为周书解答惑,亦是机缘。酬金之事,周书办看着给便是,三五文不嫌少,十文八文不嫌多,全凭书办心意。若觉无效,分文不取亦可。”
此言一出,周安夫妇更是动容。之前那些先生,动辄索要数两乃至十数两银子,与眼前这少年的气度相比,高下立判。沈茂也暗暗点头,此子不仅真有本事,为人也光风霁月,不趁人之危,值得深交。
周安忙道:“公子说的哪里话!公子金玉良言,价值岂是银钱可衡!只是在下俸禄微薄,恐委屈了公子。”他想了想,道:“这样,公子且收下一两银子,暂作茶资。若半月后宅中果有改善,在下必有重谢!”说着,便要让妻子去取钱。
林墨却摆手道:“周书办不必急于一时。酬金之事,半月后再议不迟。眼下,先将宅子调理好,令堂与尊夫人身体康健,方是要紧。”
周安见林墨坚持,更是感佩,也不再勉强,只再三道谢,约定半月后再请林墨过府。沈茂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心中对林墨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离开周家,沈茂执意送林墨回清水巷。路上,沈茂叹道:“林公子今日一番见解,令老夫大开眼界。不故作高深,不危言耸听,句句落到实处,这才是真本事!那周书办之事,若真能解决,公子在京城,便算有了根基。”
林墨谦道:“沈掌柜过奖。小子只是据实而言,能否见效,还需时日验证。今日全赖掌柜引荐,小子感激不尽。”
沈茂笑道:“公子不必客气。能结识公子,是老夫之幸。日后若有用得着老夫之处,或再有此类疑难,尽管来‘济世堂’寻我。”
回到小院,林墨心中微松。沈茂的引荐,周安这个主顾,像一缕阳光,暂时驱散了他连日来的阴霾。虽然酬金未收,但这是一个重要的开端。只要周家之事顺利解决,凭借沈茂在街坊商户中的人脉,以及周安在衙门小吏圈子里的口口相传,他的名声或许能慢慢打开。
他铺开纸笔,将周家宅院的格局、问题、解决方案详细记录下来,并标注了后续观察要点。这是他来京城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单“正经”生意,必须全力以赴,也要为日后积累案例。
窗外,暮色渐合。少年坐在灯下,神情专注。他知道,这条路依然艰难,但至少,他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药材商沈茂,就像他在京城遇到的第一场及时雨,虽然不大,却滋润了他几乎干涸的希望。而周家的宅子,将是他证明自己的第一个战场。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