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下来的次日,林墨便开始了他在京城的求生与备考之路。首要之事,是熟悉周边环境,并解决生计问题。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他必须尽快找到进项,支撑日常开销和可能持续的备考花费。
他手头银钱已所剩不多。付了半年房租和押金后,加上购置简单生活用具,从州府带来的盘缠已耗去大半,仅余下不到十两银子。在京城,十两银子若只维持最基本吃喝,或许能撑几个月,但若想添置书籍、笔墨,或应对意外,则捉襟见肘。更何况,钦天监考选在即,他需要购买更专业的天文历算书籍,这笔开销必不可少。
必须尽快开源。他身无长物,唯一可恃的,便是自《青囊经》残卷和巡抚赠书中习得的堪舆术数,以及前世带来的些许见识。在州府时,他以此立足,在京城,或也可一试。但京城水深,藏龙卧虎,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乡少年,想要靠此道谋生,绝非易事。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花了几天时间,一边熟悉清水巷及周边街巷,一边暗中观察京城的风水堪舆行业。
京城作为帝都,王公贵族、高官富商云集,对阳宅风水、阴宅选址、商铺布局乃至日常择吉的需求极为旺盛。相应的,吃这碗饭的人也多如过江之鲫。有在寺庙道观挂单、声名显赫的“高僧”、“道长”;有在繁华地段开设堂口、门面光鲜的“堪舆馆”、“命相斋”;有走街串巷、摇铃挂牌的游方术士;还有混迹于市井、专为底层百姓看些小风水、合个八字的三流“先生”。层次分明,各有所图。
林墨仔细观察后发现,那些有名望的馆阁,客户非富即贵,收费高昂,且往往有固定的达官贵人圈子,外人难以融入。游方术士和市井先生,则水平参差,多数靠些江湖套路和口才糊口,收费低廉,但也难有真才实学,更无信誉保障。
他这样年轻、无名、无师承、无固定场所的外来者,属于最底层,想要脱颖而出,获得客户信任,难上加难。直接挂牌揽客,恐怕无人问津,甚至可能被本地同行视为抢生意而遭排挤。
他需要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既能展示能力,又能稳妥打开局面的方式。直接开设堂口不现实,走街串巷又与他的性格和长远规划不符。他思前想后,决定效仿在州府时的做法,但更低调、更谨慎——在自己赁住的小院门口,挂一个小小的招牌,以“林氏堪舆”为名,接些小生意。一来,小院位置偏僻,不易引人注目,可避免与城中同行正面冲突;二来,有固定地点,比游方术士显得可靠;三来,收费可灵活,初期不求厚利,只求立足和口碑。
挂牌之前,他做了几项准备。
首先,是制作招牌。他买了一块质地普通的木牌,不大,长约一尺,宽约半尺。亲自用毛笔写下“林氏堪舆”四个端正的楷书,下方以小字注明业务范围:“阳宅堪舆、商铺布局、择吉选日”,未敢写“阴宅点穴”,因涉及丧葬,更为敏感,且他自觉经验尚浅。木牌朴素无华,与那些描金漆银、挂着流苏的堂口招牌相比,寒酸许多,但胜在清晰端正。他用麻绳将木牌系在院门左侧的墙壁钉子上,位置不高不低,路过之人稍加留意便能看见。
其次,是制定简章与收费标准。他裁了些小张的纸,用工整小楷写下自己可提供的服务项目、大致流程(如先看环境,再谈方案,酌情收费,无效不取),以及一个非常基础的“起步价”——看一次阳宅或商铺风水,仅收一百文。这个价格,在京城堪舆行当里,几乎是底价,仅略高于市井先生,远低于任何正式堂口。他的想法是,初期以低价吸引那些出不起高价、又确实有需求的小户人家或小本商户,通过实际效果积累口碑。同时,他在简章末尾加了一句:“疑难杂症,另议。”留有余地。
再次,是准备好必要的工具。他那面简陋的罗盘是必须的。又购置了新的纸笔,用于绘图和记录。还从街市上买了一个小型的日晷模型和一本民间通用的黄历,以备不时之需。最重要的,是那本《堪舆指要》和铜镜,他日夜研读揣摩,不敢懈怠。
最后,是了解京城本地的建筑规制、风俗禁忌。他花了几天时间,在京城各区域走动观察,留意不同街区宅院的布局特点、常用的风水摆件、常见的冲煞格局等。也去茶楼酒肆坐了坐,听人闲聊,了解些市井传闻、家长里短,这对理解客户潜在需求有帮助。他甚至专门去几处香火鼎盛的寺庙道观外转了转,观察那些“大师”是如何与信众交流的,虽不屑其某些故弄玄虚之举,但也学到些察言观色、沟通引导的技巧。
一切准备停当,已是租下小院的第五日。清晨,林墨将那块写着“林氏堪舆”的木牌,稳稳挂在了清水巷小院的门外。木牌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宣告一个外乡少年,正式在这座庞大的帝都,开始了他的谋生之路。
挂牌首日,无人问津。清水巷本就僻静,行人稀少。偶尔有邻人经过,好奇地瞥一眼木牌,或低声议论两句,但无人上前询问。林墨并不气馁,他早有心理准备。挂牌只是第一步,让潜在客户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有这么个人。他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上午读书备考,下午若天气好,则带着罗盘在附近街区“闲逛”,实地观察各种建筑布局,在心中默默推演;傍晚回来,整理笔记,或研读典籍。
他知道,等待生意上门是被动的。或许,应该主动做些什么。但他根基太浅,主动出击,又能找谁?贸然上门,只会被当作江湖骗子轰出来。他想起了沈茂,那位药材商人。沈茂曾热情邀请他去“济世堂”,或许是个机会。但初次拜访,就以推销堪舆之名,未免显得功利。他决定再等等,先靠挂牌看看情况,若实在没有起色,再考虑以拜访感谢为名,去“济世堂”走走,见机行事。
挂牌第三日,下午,林墨正在屋内研读一本新购的《开元占经》辑要,忽闻院门外传来迟疑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他心念一动,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头发梳得整齐,但面色憔悴,眉宇间带着愁容。她正仰头看着门上的木牌,嘴唇翕动,似乎在默念上面的字,神情犹豫不决。
林墨轻轻拉开院门。那妇人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见是个清俊少年,愣了一下,迟疑道:“请问……这里可是看风水的林先生家?”
“正是在下。大娘请进。”林墨侧身让开,语气平和。
妇人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迈步进了小院,快速打量了一下。院子虽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不似那些神神叨叨的术士居所。外间屋里,一张旧木桌上摊着书卷,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倒像个读书人的地方。这让她紧张的心情略微放松。
“林先生……这么年轻?”妇人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她印象中的风水先生,多是留着山羊胡、神情高深的中年人或老者。
“学无先后,达者为先。小子虽年轻,于此道也略有心得。大娘可是家中有什么烦难?”林墨请她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开门见山。
妇人见他和气,说话也实在,便叹了口气,道出原委。她夫家姓赵,住在离清水巷隔了两条街的柳枝胡同。家里开了个小小的豆腐坊,夫妻二人起早贪黑,勉强糊口。家里还有个卧病在床的婆婆,一个半大小子。日子本就不宽裕,可最近更是诸事不顺。先是当家的做豆腐时不小心烫伤了手,歇了好几天;接着婆婆病情反复,药钱花了不少;前几天,儿子又在学堂跟人打架,被先生告上门,赔了礼还罚了钱;昨天,家里养了两年下蛋的老母鸡,莫名其妙死了……
“林先生,不瞒您说,街坊都说,我家这是走了背字,沾了晦气。劝我找个先生看看,是不是家里风水出了问题,或者冲撞了什么。我……我也没别的法子,听说这条巷子新搬来个会看风水的,就……就冒昧过来问问。不知先生……一次要收多少银钱?”赵大娘说着,眼眶有些发红,显然是日子艰难,又被连串倒霉事压得喘不过气。
林墨听罢,心中已有计较。这类市井小民的家宅问题,多半是格局不当、杂物堆积导致气机不畅,或者无意中犯了小冲小煞,加上心理作用,便觉诸事不顺。解决起来通常不难,但需对症。
“大娘莫急。小子初来乍到,挂牌营业,本为济人解困,不为敛财。这样吧,我先随你去家中看看,若确有问题,能解则解。至于酬金……”林墨指了指门外的木牌,“按我定的规矩,寻常家宅勘看,一百文即可。若需改动布局,购置化煞之物,另计,但必先告知,由大娘定夺,绝不强求。若看了之后,觉得无用,分文不取。”
赵大娘一听,先看后付,且只要一百文,这价钱比她打听的其他先生便宜太多,心中疑虑去了大半,忙不迭点头:“那……那有劳先生了!请先生随我去看看?”
“好,大娘稍候,我取罗盘。”林墨回屋取了罗盘和纸笔,锁好院门,随赵大娘往柳枝胡同走去。
路上,赵大娘絮絮叨叨说了更多细节:她家豆腐坊是临街的铺面,后面连着住家小院。铺面朝东,后院有口井,婆婆住在西厢房,儿子住东厢,他们夫妻住正房。最近总觉得屋里潮气重,晚上睡不安稳。
到了赵家,林墨没有立刻进宅,而是先在宅子外围走了一圈,观察大致朝向、周边环境。柳枝胡同不算宽敞,赵家豆腐坊位于胡同中段,左右皆有邻舍。铺面朝东,门前街道还算干净,无明显冲煞。但赵家宅子比左右邻舍似乎略低一些,且西侧邻家的屋角,似乎正对着赵家后院的西厢房(即赵大娘婆婆的房间)。
林墨心中微微了然。他让赵大娘带着,从铺面到后院,仔细看了一遍。铺面是制作和售卖豆腐的地方,热气蒸腾,杂物堆放略显杂乱,但这是营生所需,问题不大。穿过狭窄的过道进入后院,院子不大,堆着些柴火和杂物,略显拥挤。那口井在院子东南角。正房三间,还算规整。东西厢房各两间,西厢房是婆婆住,窗户较小,光线不足,且正如林墨所料,正对西邻屋角(风水上称“壁刀煞”或“屋角冲射”)。东厢房是儿子住,窗外是自家院墙,无大碍,但窗下堆了不少破烂。
林墨拿出罗盘,在院子中央、正房门口、东西厢房门口分别测了方位。又询问了赵大娘,家人近来具体的不顺都发生在哪个房间、什么时辰。赵大娘一一说了,当家的烫伤在铺面,婆婆病重和儿子打架都在近期,老母鸡死在后院柴堆旁。
勘看完毕,林墨心中已有方案。他并未说什么高深理论,只对赵大娘道:“大娘,你家宅子大体无碍,但有几处小地方,稍作调整,或可改善。”
“先生请讲!”赵大娘连忙道。
“其一,西厢房窗外正对邻家屋角,此为‘尖角冲射’,主伤病、口舌。可在窗台上摆放一盆带刺的植物,如仙人掌(若有)或石榴盆栽,以刺对尖,化解煞气。若无合适盆栽,在窗檐下悬挂一面小圆镜(镜面朝外)亦可,但镜子不可正对自家卧床。”
赵大娘连连点头:“仙人掌好找!我这就去弄!”
“其二,院子杂物堆积,尤其东厢窗下,阻塞气机流通,易致家人心绪不宁,孩童躁动。需将无用杂物清理,保持院内整洁通畅,尤其东厢窗外。”
“是是是,回头我就让当家的收拾!”
“其三,井在东南,本是吉位,但井口石板有裂,湿气外泄,易生潮霉,不利健康。需尽快修补或更换井口石板,保持干燥。另外,正房与铺面之间的过道,可悬挂一布帘,阻隔豆腐坊的湿热之气直接冲入内宅。”
“井口石板是有裂缝,我都没留意!布帘也好办!”
“最后,”林墨顿了顿,“大娘,所谓福人居福地,心绪安宁,家宅自然祥和。近来不顺,亦有时运偶蹇之故,不必过于焦虑。将家中打理清爽,家人和睦,勤勉持家,运势自会慢慢好转。”
赵大娘听了,觉得条条在理,且都是些不难办到的小改动,花费不了几个钱,心中顿时松快许多,脸上愁容也散了几分:“先生说的是!都是实在话!我这就按先生说的办!这一百文,先生务必收下!”说着,就要去屋里取钱。
林墨却摆摆手:“大娘不急。我说的这些,你先照着做。七日后,我再来看看,若你觉得家中气氛有所改善,诸事稍顺,再付酬金不迟。若觉无用,便当小子白走一趟。”
赵大娘一愣,没想到这年轻先生如此实在,更是感激:“这……这怎么好意思!先生肯来指点,已是帮了大忙!”
“规矩如此,大娘不必客气。”林墨坚持道。他深知,对于赵大娘这样的客户,建立信任比立刻拿到一百文更重要。若七日后确实有效,这一百文她给得心甘情愿,而且很可能成为他的活招牌。若无效,收了钱反损信誉。
离开赵家,回到清水巷小院,林墨在纸上简单记录了赵家的情况和调整建议。这是他来京城后的第一单“生意”,虽然微小,却是个开始。他能否在京城立足,或许就从这小小的豆腐坊开始。
挂牌“林氏堪舆”的第五日,依旧只有赵大娘这一位客人。但林墨不急。他知道,口碑需要时间积累。他继续上午备考,下午“游历”观察,晚上研读。同时,他也开始留意钦天监招考的消息,时常去皇城附近转转,打听相关告示。
生活清苦而规律。偶尔,他会想起州府的亲人,想起鬼手的威胁,想起巡抚的期许。但更多的时候,他专注于眼前:看书,堪舆,生存,等待机会。
清水巷的小院,门前那块朴素的木牌,在秋日的风中静静悬挂。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暂时没有激起太大的涟漪,但波纹,正在无人察觉处,缓缓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