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
当刘如意返回到宫中之时,戚夫人笑意盈盈迎将前去,唤道:“如意,回来了,你大父那边儿怎么说?”
刘如意道:“阿母,在大父那边儿见到父皇了,父皇刚刚吩咐我前往淮阴侯府上,还请阿母为我准备一些礼物。”
“刚刚你父皇留了一个郎中,带着几个侍卫,说是护卫你的。”戚夫人说着,吩咐道:“去将陶郎中领进来。”
“诺。”一个宫女应着,去唤着一个身形魁梧,腰配汉剑的青年将校进来。
那年轻将校内穿绛色衣袍,身披甲胄,头盔下是一张国字脸,相貌堂堂,拱手道:“卑职陶湛见过夫人,见过代王殿下。”
刘如意打量着来将,见其气度刚毅、沉静,心头喜爱,温声道:“陶郎中免礼。”
这等将校如是完全效忠于他就好了。
“谢殿下。”陶湛抱拳道。
刘如意道:“陶郎中,父皇让你带多少人?”
陶湛抱拳道:“回代王殿下,十人,皆是军中骁勇锐士,足以护卫代王殿下周全。”
汉廷刚刚立国,不少兵卒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而护卫汉皇的诸郎中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刘如意微微颔首,道:“那陶郎中先准备车马,我要前往淮阴侯府上,警戒事宜就有劳陶郎中了。”
“职责所在,不敢称劳。”陶湛拱手应命,干净利落,毫无废话。
戚夫人恍若梨蕊的雪肤玉颜上满是关切,柔声道:“如意,这么仓促啊,不吃了午膳再走吗?”
刘如意轻笑一声,道:“阿母,父皇命我去拜师,我不好耽搁。”
他唯恐夜长梦多,吕后此人不可以常理度之,或许就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有可能让老爹收回成命。
戚夫人见状,拉过刘如意的手,柔声道:“如意,外边儿天冷,早去早回。”
“是,阿母。”刘如意应着。
另一边儿,郦商之子郦坚顶盔贯甲,腰悬汉剑,带着两个卫士,向永宁宫方向前来,其人微黄的脸上有些怏怏不乐。
想起父亲的吩咐,郦坚觉得自己前途一片灰暗。
本来以为自己上次在诸郎卫中骑射第一,可能会选派到太子身边儿担任护卫,不想皇帝给他打发到了代王身边儿。
宫里谁不知道,三皇子乃是庶出,其母戚夫人因专宠于上,颇受吕皇后嫉恨,而三皇子殿下据闻性情也颇为顽劣。
郦坚心头虽然有些不愿,但得益于郦商动辄军棍和鞭子教训,也不好怠慢差事。
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永宁宫前,恰逢刘如意正在宫女和宦者的侍奉下,准备登上马车。
郦坚快行几步,抱拳道:“卑职郦坚,拜见代王殿下。”
刘如意循声而望,看向对面只有十六七岁左右,眉宇英武的少年,语气自然道:“可把郦兄长给盼来了。”
说着,近前,拉过郦坚的胳膊,极为熟络。
郦坚其人是他撬动曲周侯郦商的关键。
郦坚拱手道:“殿下乃是王,卑职是臣,不敢当殿下兄长之称。”
刘如意温声道:“父皇常常教导我,功侯宿将为大汉开国立下汗马功劳,而功勋子弟更是国家柱石,我当以兄事之。”
刘氏子弟,从刘邦到刘备,这等收买人心的话几乎是必备天赋。
郦坚连忙道:“殿下言重了。”
看着眼前的小童那真挚热切的眼神,少年郎心头的抵触情绪,不自觉少了一些。
在这个讲究士为知己者死的时代,一个王者对自己如此礼遇,很难不让人心生感动。
刘如意温声道:“兄长还请随我一同乘车,前往淮阴侯府上。”
郦坚听刘如意提及淮阴侯,不由皱了皱眉。
当年大伯就是因为淮阴侯之故才被齐人烹杀,为此父亲大人和平阳侯和颖阴侯这些曾听命韩信的部属,都不怎么亲昵。
但父亲交代过,代王拜韩信为代国太傅,这是陛下的命令。
怀着一种复杂的心绪,郦坚带着两个护卫,也随同陶湛一同护送代王刘如意的马车出了宫城。
……
……
淮阴侯府
这是一座占地广阔,整齐俨然的宅邸,围墙四周遍植松柏,虽值凛冬,然茂郁不减,遒劲挺拔。
厅堂之中,立着一个头上束冠,身穿短褐色华服的男子,其人卧蚕眉,凤眼、长脸,鼻颌之下黑须茂密,威仪深重。
然其人虽衣裳华丽,但眉宇间带着几许长久郁郁的苦闷之气。
“夫君,诏书上怎么说?”一个着靛蓝色裙裳,珠钗粉鬓,发髻绾起的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出得帷幔,目光秋水盈盈地看向那中年男人问道。
韩信刚刚将传旨的宦者送走,看向条案上的诏帛之书,苦涩一笑:“陛下想让我做代王的王太傅。”
韩信夫人殷嫱惊喜道:“太傅?陛下是要重新启用夫君呢。”
韩信摇了摇头,担忧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你吩咐下去,但凡有人拜访,就说我病在床榻上,一病不起了。”
代王乃是戚夫人所出,这对儿母子虽得陛下宠爱,但却被吕后厌恶,他自己如今自顾不暇,实无必要再惹怒了吕后。
“这……”殷夫人玉容微变,忧心忡忡道:“夫君,这是皇帝的旨意,如果夫君不从,皇帝发起怒来,只怕还会怪罪夫君啊。”
韩信道:“陛下如今对我疑而不用,让让我教授代王兵法,更见轻侮和猜忌,我岂能做些教书的夫子之事。”
殷夫人柔声道:“夫君,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夫君想要施展才学,当听陛下安排才是啊。”
“什么安排?我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让我教一稚童吗?”韩信语气中愤愤中掺杂着一些难以觉察的委屈。
殷夫人面色一急,还要再劝。
韩信摆了摆手,不耐烦道:“妇人之见,不必再言。”
不等殷夫人再说其他,韩信高声道:“宁伯,将我钓竿拿来,我要去后院池塘钓鱼。”
“是,君侯。”一个老仆开口应道。
韩信心情郁郁,来到后院的一方重檐钩角的凉亭中,坐在屋檐下,继续执竿钓鱼。
韩信闲居在家,无事可做,又自矜王爵出身,不与樊哙等人交游,也就迷上了钓鱼,一如多年前在淮阴的河边,只是在这种生活中,多少有些寂寥和枯燥。
韩信神色寥落,在鱼钩上装上钓饵,看着命下人凿冰过后的池塘,分明有些心不在焉。
自被汉皇所擒,先是幽禁于洛阳,后再迁至长安。
汉皇虽不禁他出入,但满朝文武公卿却对他避之如蛇蝎。
他再不想见汉皇,也不想参与汉朝廷的任何事。
而且,汉皇逐渐骄横,威福自用,果然,前不久听说汉皇被匈奴围于白登山。
韩信摇了摇头,暗道,匈奴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这么简单的计策汉皇都看不明白。
不过,这些与他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如今赋闲在家,不能掌兵,汉皇可谓对他忌恨交加。
这时,就在韩信心绪起伏之时,鱼漂忽而晃动了一下,将韩信从失神中唤醒过来。
鱼儿上钩了。
韩信手中握着的鱼竿只觉向下一沉,连忙抬起,却见一尾池养的金鲤自水中带出,水纹涟漪圈圈荡起,金色鳞片熠熠生辉,炫人之目。
韩信一时为之眯了眯眼,心头涌起一股浅浅欢喜,也只有这等钓鱼之事,能让这位昔日的楚王,暂且忘却朝堂的荣辱得失。
恰就在这时,一个仆人近前,拱手道:“君侯,代王的马车到了门外。”
韩信闻言,不由愕然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