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侯府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宅邸石阶外的街道上,这是由青石板铺就而成的街道,相比一路而来长安城街道的喧哗,这里格外清净,甚至显得有些冷清。
“门前冷落鞍马稀啊。”
刘如意掀着车帘,看向冷冷清清的淮阴侯府,低声喃喃,目光不由幽晦几许。
韩信如今也就三十多岁,正是一个军事家年富力强的时候,然而却被闲置,这是对人才的一种浪费。
老爹夺其楚王之位,降为淮阴侯,从洛阳带到长安,杀也不杀,用也不敢用。
或许有磨一磨,留给儿子用的想法。
但诸子当中,除了刘邦,能够驾驭韩信的几乎没有。
韩信此人一饭之恩必偿,但不睚眦必报,心胸开阔,对让自己受胯下之辱的无赖授以中尉。
若说韩信有称帝的野心,那肯定没有,但晋爵为王的野心是有的,而且很大。
大秦立国之后,郡县和王国制本身就争论了许久,说明关外六国不尚秦法,向往周天子时代的分封制,这也是项王为何自立霸王,为何攻齐之后,胜而不据其地的缘由。
而楚国落魄贵族出身的韩信也有这种思想。
当然,人是会变的,曹操的志向还是汉征西将军呢,韩信会不会野心膨胀,没有人知道了。
而韩信的黑点,恐怕就是钟离昧了,但史载钟离昧劝韩信造反不听,而后骂韩信人品不行,遂自刎而亡。
“代王,韩信府上到了。”马车旁的郎官护卫陶湛,喊了一声。
刘如意收回思绪,掀开马车帘,缓缓下得马车。
郦坚则是目光落在淮阴侯三个字,目光冷冷,握紧了腰间的汉剑。
“画眉,上前敲门。”刘如意吩咐道。
画眉上前扣动黑漆门环,“铛铛”的声音在冬日里分外清脆,也砸落在刘如意的耳畔。
这是不屈服于命运的回响。
刘如意福灵心至,于心底喃喃。
这在历史上,从未有过的记载,刘如意拜韩信为师,也是他穿越刘如意后,为改变命运,所迈出的第一步。
刘如意饶有兴致地看向房梁,静静等待着,心头却在思量一会儿如何劝说韩信。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仆,恭敬行了一礼,苍声道:“我家君侯最近得了风寒,无法见客,代王不如改日再来吧。”
刘如意闻听此言,眸光闪烁。
这出师不利啊。
但旋即就明白过来,又是称病不出的把戏!
刘如意近前,面上带着如和煦春风的微笑,道:“韩太傅得了风寒,孤恰好带了侍医来,侍医乃是扁鹊传人,专攻风寒之症,烦请老伯通禀。”
画眉愣怔一下,暗道,侍医,什么侍医?
殿下出来的时候带侍医了吗?
左右张望了下,没有见到任何医者。
嗯,少女显然不知道刘季一万钱的典故。
刘如意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深得刘季真传,眼睛眨都不眨。
那老仆犹豫了一下,道:“代王殿下在此稍等,老奴再去禀告君侯。”
刘如意看向大门,心头也有些古怪。
话说起来,韩信这尊大佛居长安这么久,他的好哥哥刘盈竟一次都没有来拜访过,不过话说回来,其实也不需要,吕家外戚集团足够了。
嗯,某种程度上,他现在厚颜无耻,坚韧不拔的样子,的确像他老爹刘季。
但没有老爹的嘻嘻哈哈。
后院
韩信将鲤鱼放在一旁的小桶里,听完老仆的话语,眉头皱成川字,疑惑道:“真带了侍医来?”
这代王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那你就说我病了,得了能传染人的瘟疫,不能见人。”韩信摆了摆手,打发仆人道。
他就不信一个小孩子,他不愿见,还能翻了天不成。
老仆闻言,深施一礼,转身返回大门,向刘如意一行如实而言。
“疫病?刚才不是说风寒吗?如何又成了瘟疫?”画眉柳眉倒竖,不悦道。
老仆脸上现出尴尬之色。
刘如意叹道:“太傅这是不想见孤啊。”
对面的老仆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白。
画眉蹙了蹙秀眉,轻声道:“殿下,不如我们先行回宫吧,改日再来拜访。”
刘如意神色坚定道:“不能回宫,不然,父皇对太傅恼怒非常,迁怒太傅,就是孤之过了。”
毫无疑问的,自家儿子过来拜师,你又拖着不见,几个意思?当真是桀骜不驯,已有取死之道!
而且还有个问题,他这次如果拜师不成,下次想要出宫,未必就有那么容易,吕后可能不会给他对韩信“软磨硬泡”的机会。
重苛还当需猛药才是。
画眉道:“那殿下接下来?”
“等。”刘如意看向那老仆,道:“告诉韩太傅,孤在此等候,还请韩太傅见孤一面,孤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烦请转达孤向学之心。”
“代王殿下稍等,老朽这就前去通报。”老仆闻听此言,连忙应道,自然听到了刘如意和画眉方才那番担忧汉皇迁怒韩信的话语。
说着,转身去禀告韩信。
韩信这会儿又放上了鱼饵,闭目养神钓鱼,忽而又见老仆去而复返,随口问道:“人可是走了?”
老仆道:“代王坚持说希望见君侯一面。”
韩信皱眉道:“我不是说不见他了吗?”
老仆道:“君侯,代王看着虽年纪小,但似乎极有主见,还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韩信闻言,愣怔了下,喃喃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老仆道:“君侯,毕竟是代王,是不是见一面?”
韩信仍摇了摇头,道:“他既喜欢等着,那就让他等着吧,我是不可能收他为徒的。”
说着,转过身来,拿起钓竿继续垂钓,浑然忘却了刘如意之事。
在韩信看来,小孩子耐心有限,自己等待一会儿,也就回去了。
于是,不知不觉就是一个时辰过去,而刘如意仍在等待。
“殿下,这都近晌了,你吃点儿东西吧。”画眉语气忧切道。
刘如意道:“太傅身染风寒,我做弟子的,岂能安心就食?”
门口那老仆见得此幕,心头暗暗着急。
不知不觉间就是一个时辰。
天色渐渐昏沉,似乎又在酝酿新的风雪。
刘如意此刻披着大氅,看向淮阴侯韩信的宅邸,心头并无动摇。
“天要下雪了,代王殿下先回宫吧,改日再来拜访。”老仆道。
刘如意道:“无妨。”
说话间,天空雪花纷纷扬扬飘落而下,落在韩府的门前。
刘如意立身寒风中,雪花落在头上的斗笠和肩头,不大一会儿,就蒙上了一层。
画眉担忧道:“殿下,回去罢?雪这般大,如是得了风寒,奴婢百死莫赎了。”
“太傅身患风寒,如意恨不得以身相代,这点儿风雪算什么。”刘如意朗声道。
韩信此人,当年老爹为得其臂助,于汉中设祭坛,拜为大将军,正是因为此,韩信哪怕能够左右天下局势,依然不叛。
韩信此人是知恩图报,而且相比名爵,对别人的礼遇和尊重比较看重。
他如果这点儿苦都吃不得,又谈何逆天改命?
画眉见此,张嘴欲劝。
刘如意道:“孤意已决,不必再劝。”
老仆见此,连忙回去禀告韩信。
凉亭里,韩信愣怔了下,犹豫了下,终究伸手打了个呵欠,道:“他既然喜欢站着,那就让他站着吧,我困了,回去睡觉。”
不知不觉就是一个时辰过去。
此刻,刘如意已经成了一个雪人,小脸也冻得红扑扑的,积雪至踝。
立身在门前,犹如巍巍山岳,岿然不动。
郎中和汉军禁卫陶湛等人,看着那雪人的目光,渐渐涌现出了一丝敬意。
而暖阁之中,韩信打了个呵欠,拿起手炉准备喝茶,问道:“人走了吧?”
“君侯,代王仍在府门外相候。”老仆道。
韩信心头一惊,推窗望去,但见庭院中嶙峋怪石叠就得假山,已覆着厚厚白雪,刺骨寒风吹动着树干,发出喑哑之声。
“不好。”韩信连忙起身,穿着木屐,就向外迎去。
他可是知道刘如意是汉皇的爱子,这等凛冬风雪,一旦有了闪失,只怕他难逃罪责!
“君侯,棉靴,棉靴。”那老连忙仆唤着。
当韩信几乎一路小跑来到府门外,豁然打开房门时,几乎为眼前的景象惊呆。
但见风雪之中,一人身形挺拔,恍若苍松,身上满是雪花,素雅出尘,台阶上的积雪早已淹没了脚踝。
“代王。”韩信动容,喃喃道。
倏而,对上一双眼眸。
眼眸湛然而清澈,坚定而锋锐,此刻见到韩信,神采熠熠,灿若星辰。
“太傅,您来了。”
刘如意亲切唤了一声,脸上现出真挚的笑容。
那笑容明媚恍若冬日暖阳,似能照亮韩信心头的郁郁,让韩信愣怔原地。
韩信连忙下得石阶,近前,拱手深施一礼:“让殿下久等了。”
彼时,呼啸的北风吹过淮阴侯门楼上的瓦当,也吹过皑皑积雪,细碎的雪粉漫天洒落,而阶前雪地上的二人行礼相见,恍若一副动人的历史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