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殿
刘邦听太上皇讲完,眼前不由一亮,道:“此策甚妙啊。”
说着,看向一旁的刘如意:“如意,这是你想出来的点子?”
刘如意道:“父皇,我想着大父喜欢热闹,不如将丰邑的乡亲们都接到长安这边儿来,再造一座丰邑城。”
刘邦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一旁的郦商,道:“琢侯,速速将此事告知萧丞相,着人监造新丰邑。”
郦商拱手道:“诺。”
刘邦笑着搀扶过太上皇刘煓的胳膊,道:“大人,您先等着,儿子给你再造一座新丰城。”
太上皇刘煓笑道:“好,好好。”
刘邦转而又看向刘如意,面带笑意,道:“如意出得好主意啊。”
他这个儿子,天资聪颖,又孝顺懂事,最是像自己不过。
刘如意问道:“父皇,前面的国事都处置完了吧。”
刘邦感慨道:“国事哪有处置完的时候?你怎么到你大父这边儿来了?”
刘如意道:“过来和大父问安,等会儿还要去学堂读书。”
刘邦伸手摸了摸刘如意的头,笑道:“今日你刚刚封王,可以好好玩上一天。”
刘如意天资聪颖,平日里功课也比较好,故而刘邦对这个儿子在课业上也十分宽容。
刘如意倏然变得沉默。
刘邦敏锐察觉到自家儿子的神情,笑问道:“这是怎么了?”
刘如意身后的画眉道:“陛下,皇后殿下刚刚前往永宁宫,叮嘱代王殿下要好好读书,不要打扰淮阴侯。”
刘邦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默然片刻,问道:“皇后她还说了什么?”
画眉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将吕后前往永宁宫的经过叙说了一番。
刘邦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以这位老流氓的智慧,已然猜测出吕后又是去敲打戚夫人母子。
就不能消停消停?
或者说,先前的朝会上关于周吕侯封王的争议,同样是帝后二人感情裂痕的延伸。
刘如意低声道:“父皇,母后她原也是一番好意。”
刘邦冷哼一声,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刘如意,叮嘱道:“如意,你用罢午饭,就去淮阴侯府上拜访,上午的诏书已经下发到淮阴侯府上了。”
太上皇刘煓听着父子二人对话,嘴唇翕动了下,欲言又止,终究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他不想待在宫里的另外一个原因,三儿自从当皇帝后,和他那儿媳妇儿,平常没少闹别扭。
他那儿媳妇儿精明强干,这些年来为这个家里没少操心。
刘如意道:“是,父皇。”
看来便宜老爹也没有什么办法,强势的妻子,无能的丈夫啊。
刘邦默然了一会儿,又道:“如意,父皇先前在永宁宫那里,留了郎中护送你坐马车出宫。”
想了想,似乎又有些不放心。
“琢侯。”
“臣在。”郦商拱手道。
刘邦忽而问道:“你儿子郦坚可是现任郎中?”
郦商拱手道:“陛下好记性,臣之次子在郎中令麾下为郎官。”
“武艺如何?”
郦商脸上有些尴尬,谦虚道:“陛下,马马虎虎吧。”
“琢侯谦虚了,上次朕听说他在郎官中骑射第一,吕禄他们都不是他的对手。”刘邦笑了笑道。
郦商连忙推辞道:“陛下,犬子资质愚钝,臣恐不能担当重任。”
宫里谁不知道,吕后对戚夫人母子最是生厌,他并不想参与这等事来。
刘邦却笑道:“朕调他在代王身边儿任中郎,秩比六百石,以便护卫代王时常出入宫禁和淮阴侯府,琢侯不要推辞了。”
郦商见上意坚决,只得抱拳道:“诺。”
刘如意闻言,心头一怔。
本来他还担忧自己的安全问题,不想便宜老爹已然有了动作。
一直以来,或许他忽略了这位汉高祖的主观能动性,或者说,他先前的类己言行,还有画眉提及吕后,让刘邦对他更加上心了。
他始终担心随着他的奇言异行,乃至于培植羽翼,吕后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他痛下杀手。
不要怀疑,吕后一定干得出来!
这是一个不能以常理度之的狠人。
试问谁发癫到在汉高祖驾崩后,将功臣集团尽数诛杀的?
至于他能不能藏拙,装小孩子?
他藏拙不过是重复一遍刘如意的命运,死的犹如一条狗。
这会儿,刘邦笑着拍了拍刘如意的肩头,鼓励道:“去吧。”
想起如意先前对韩信的看法,他也有些好奇,韩信会如何对待于他的儿子。
“父皇,那儿臣告退。”
刘如意躬身一礼,然后离去。
待刘如意离去,刘邦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只觉得焦头烂额。
太上皇刘煓道:“季啊,娥姁这些年也不容易啊。”
刘邦怔忪了下,苍老的面容上神色复杂,最终化为一叹:“儿子知道。”
虽贵为帝王,可也有帝王的无奈。
郦商听着父子二人叙话,心惊胆战,旋即出得长寿宫,前去吩咐自己儿子郦坚护卫刘如意。
……
……
刘如意出得长寿宫,看向一旁的画眉,担忧道:“画眉,你方才当着父皇的面说皇后的事,就不怕传到皇后耳朵里去的。”
老爹身边儿可是有宦者相陪的,说不定有着吕后的眼线。
画眉清丽白腻的玉颜上现出坚定,道:“我是代王殿下的侍女,自然要以代王为重,先前,夫人和殿下可没少受委屈。”
刘如意默然片刻,道:“画眉姐姐,难为你了。”
画眉轻笑道:“代王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
刘如意道:“回永宁宫,准备车马、礼品,孤即刻前往淮阴侯府上拜访。”
吕后的手段向来凌厉、狠辣,不会给他太多时间,就可能斩断他和韩信的联系。
他必须兵贵神速,迟则生变!
而韩信无疑就是一个桥梁,甚至,他要帮韩信和老爹构建一个良好的沟通机制,解除二人的猜疑链。
而就在刘如意打算尽快去见韩信之时,萧何与陈平等人也散了朝,与众大臣向宫城外行去,两人并排而行,边走边谈。
陈平近前,低声道:“萧丞相,陛下难道有启用淮阴侯之意?”
萧何道:“陛下从代北返回之后,知道军国大事,关乎存亡,如今淮阴侯闲置了一年多,欲有重新启用之意。”
陈平皱眉道:“可淮阴侯曾为楚王,一向桀骜难驯,现又被陛下削去兵权,如果重掌兵权,恐生祸乱啊。”
诱擒韩信的云梦之谋,正是陈平的计策,可谓兵不血刃拿下韩信。
萧何道:“曲逆侯无需担忧,陛下应不会再用淮阴侯掌兵的,起码现在不会,相比此事,老朽更担忧淮阴侯授代王兵法,前秦失国之鉴未远啊。”
陈平闻听此言,眸光时明时晦,默然不语。
自是知晓萧何的担忧所在,废长立幼,乃社稷取乱之道。
可这事无比凶险,全在帝心之变,他们这些大臣不好多嘴。
萧何只是说了一句,并未深入这个话题。
陈平同样岔开话题道:“叛贼韩王信余部逃归匈奴,代北战事虽然稍罢,但韩王信不会善罢甘休,年后当还有战事,丞相可早做粮秣供应。”
萧何点了点头,道:“此事我已吩咐下去。”
两人说着,出得宫门,各自上了马车。
另一边儿,樊哙和夏侯婴、曹参、周勃等人则是聚在一起,打算喝酒,为曹参接风洗尘。
樊哙嘀咕道:“让如意大侄子拜淮阴侯为师,这三哥究竟是怎么想的?”
夏侯婴轻笑道:“还能怎么想?这么一个帅才,总不能闲置着,授代王兵法呗,没听见朝会上说了?以后藩王要镇守代北。”
樊哙没好气道:“滕公,你少给我装糊涂,刚才那架势你不是没有看到,上个朝,殿上冷飕飕的,整得人浑身不自在。”
夏侯婴打趣道:“你回家问问你婆娘,说不得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还能怎么着,帝后两人闹别扭呗。
见樊哙还要再提此事,曹参笑着岔开道:“这些事儿,自有陛下操心,我们去喝酒暖暖身子。”
周勃恍若老农的忠厚脸上见着赞同之色,轻声道:“曹相国刚从齐地回来,我们几个得给他接风洗尘才是。”
曹参笑骂道:“去你的,什么相国,我算是哪门子相国。”
樊哙也哈哈一笑,不再提及此事,打算回家问问吕媭。
几人都是从沛县出来,关系比寻常功侯还要熟稔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