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是王镇长第二天就送来的。一张泛黄的A3纸，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标着一个个小圆圈，旁边写着名字和数字。周一杨展开地图，看到那些圆圈像星星一样散落在群山的褶皱里，有些密集，有些稀疏，但几乎没有一片山是无人的。
“这些都是独居老人？”周一杨问。
王镇长指着地图，一个一个地介绍：“这个是赵大爷，你昨天见过了。这个是李大妈，住在赵大爷后面的山坳里，要翻一个山头。这个是王大爷，两口子住在半山腰，下山要走一个半小时。这个是张奶奶，八十六了，一个人住在山顶上，上下山要三个小时……”
周一杨一边听一边用红笔在地图上做标记。他把每一个老人的住址、年龄、病情都标注在旁边，有些信息是王镇长知道的，有些是空白的，需要他去填。
“王镇长，最远的那个在哪里？”
王镇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最偏远的位置——“这个地方，叫鹰嘴岩。山顶上住着一个老人，姓钟，今年应该八十二了。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为什么好几个月没见到？”
“路太难走了。从山下走到鹰嘴岩，要四个小时，有一段路几乎垂直，要抓着树藤往上爬。以前有个村医每个月去看他一次，后来村医去世了，就再也没人去了。”
周一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钟大爷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
第二天一早，周一杨带上林晓雨和赵嫂，背着一个大包，开始了第一次“深山巡诊”。包里装着血压计、血糖仪、常用药品和康养产品，还有一些干粮和水。王镇长派了一个熟悉山路的年轻人当向导，叫小陈，二十多岁，以前当过兵，体力好，山路走得飞快。
第一站是赵大爷家。周一杨上次来的时候，给赵大爷制定了一个初步的康养方案——通脉口服液控制血压，关节止痛贴剂缓解疼痛，还有一些饮食和运动的建议。这次来，他要看看效果怎么样。
赵大爷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周一杨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大爷，最近身体怎么样？”周一杨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斧头，帮他劈了几根柴。
“好多了，好多了。”赵大爷连连点头，“你上次给的那个药，我吃了之后头不晕了，走路也有劲了。还有那个贴的，膝盖也不怎么疼了。”
周一杨给他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四十二，低压八十六。比上次的一百七十八降了不少，但还没到理想范围。
“赵大爷，药要继续吃，一天都不能断。还有，你劈柴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太用力，注意腰。”
赵大爷连连点头，眼眶有些红：“你们这么大老远跑来，就为了看我这个老头子……”
“赵大爷，你不是‘老头子’，你是我们的长辈。”周一杨握着他的手，感觉到那只粗糙的手在微微颤抖。
告别了赵大爷，一行人继续往山里走。下一个目标，是李大妈家。要翻过一座山，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路很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林晓雨走得很小心，赵嫂有些恐高，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但没有人说“回去吧”。
到了李大妈家，门关着。周一杨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
屋子里很暗，有一股难闻的气味。周一杨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屋里的情况。李大妈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很微弱。
“李大妈！”周一杨冲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细弱而快。
“晓雨，快，测体温、量血压！”
林晓雨从包里拿出体温计和血压计，手忙脚乱地操作。体温三十九度五，血压九十二，低血糖。
“应该是感染引起的发热，合并低血压。要立即送医！”林晓雨的声音很急。
周一杨看了看四周，没有电话，没有信号，没有车，最近的卫生院在山下，走路要两个小时。老人的情况，撑不了两个小时。
“小陈，你跑得快，马上去山下叫救护车！”周一杨当机立断。
小陈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像一只敏捷的羚羊，瞬间消失在山路上。
周一杨和林晓雨开始给李大妈做紧急处理。林晓雨给她打了一针退烧药，周一杨用湿毛巾给她擦身体降温。赵嫂去烧了一壶热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她喝。
一个多小时后，李大妈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五，意识也清醒了一些。她睁开眼睛，看到周一杨，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
“李大妈，别说话，休息。”周一杨握着她的手。
李大妈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两个小时后，小陈带着几个村民和一副简易担架赶来了。他们把李大妈抬上担架，小心翼翼地往山下走。山路崎岖，担架晃得厉害，几个村民轮流换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到了山下，救护车已经等在那里了。医生给李大妈做了初步检查，说情况基本稳定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周一杨跟着救护车去了卫生院，办好了住院手续，垫付了医药费。
李大妈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他跪在周一杨面前，磕了三个头，说“谢谢你救了我妈”。周一杨扶起他，说了一句“你多回来看看你妈，就是最好的感谢”。男人哭着点头，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从卫生院出来，周一杨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抽了一根烟。他不抽烟，但此刻他想抽。尼古丁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但他没有扔掉。
“康康，”他在心里叫了一声，“你说，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去，李大妈会怎样？”
康康沉默了一会儿：“系统无法预测。但根据李大妈当时的身体状况，如果没有及时干预，二十四小时内存活概率低于百分之三十。”
周一杨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明天，继续走。”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一杨带着团队走遍了双河口镇的所有山头。他们走访了九十多位独居老人，每一个都做了详细的健康评估，制定了个性化的康养方案，建立了健康档案。他们发现了十几个像李大妈一样急需干预的病例——有严重高血压的，有重度营养不良的，有心衰早期的，有抑郁自杀倾向的。每一个都被及时处理了，有的送医，有的调整用药，有的心理疏导，有的安排邻居照看。
他们还培训了二十多位康养联络员，每一个都是当地的热心人，有的是退休村干部，有的是小学老师，有的是赤脚医生，有的是普通村民。他们愿意为这些老人做事，不要钱，不要名，不要利，只是因为“大家都是乡亲”。
周一杨把“居家康养服务包”分发给这些联络员，教他们怎么使用、怎么记录、怎么反馈。服务包不大，但功能齐全——一个便携式血压计、一个血糖仪、一个体温计、一个急救包、一本健康手册、一个紧急呼叫装置。每一个服务包，都是周一杨用积分从系统兑换的。五十积分一个，九十多个老人，花了将近五千积分。他刚攒下的积分，又见底了。
但他不后悔。
那天晚上，周一杨坐在康养院的办公室里，翻着那本已经快被翻烂的记录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个老人的情况——赵大爷的血压从一百七十八降到了一百四十二，李大妈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王大爷开始做康复训练了，张奶奶有人送饭了，钟大爷——那个住在鹰嘴岩最偏远的老人——也被找到了，他还活着，只是太孤独了，看到周一杨的时候，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周一杨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山里的老人，没有被遗忘。”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院子里，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月光很好，洒在树叶上，银白色的，像一层霜。
他站在树下，想起了李大妈的儿子说的那句话——“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一个人回来，也许改变不了什么。但如果每一个人都回来，这座山，就不再是空山了。
周一杨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