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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山路十八弯

    双河口镇比周一杨想象的还要远,还要偏。从鹤鸣镇开车过去,要先走二十多公里的省道,然后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道,再翻过两座山,穿过一条河谷,才能到镇上。全程将近两个小时,其中一半是山路,弯急坡陡,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

    周一杨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悬崖峭壁,手心全是汗。开车的是王镇长,他对这条路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一边开车一边给周一杨介绍情况。

    “周院长,这条路我们叫它‘十八弯’,不是夸张,真的十八个弯。晴天还好,下雨天根本不敢走,泥石流、滑坡,经常把路堵了。去年冬天有一场大雪,山上封了半个月,山里的老人出不来,外面的物资进不去,好几个老人断药了,急得我嘴上起了一圈泡。”

    周一杨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着窗外。他看到路边有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老人的背上背着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他的步子很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再走几步。

    “王镇长,停一下车。”

    王镇长靠边停了车。周一杨下车,朝那个老人走过去。

    “大爷,你去哪儿?”

    老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他的眼睛浑浊,嘴唇干裂,脸上的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他打量了一下周一杨,用沙哑的声音说:“回家。”

    “你家在哪儿?”

    “山上。”

    “你背的什么?”

    “米。镇上去买的。”老人把编织袋从背上卸下来,靠在路边,“家里没米了,下山买一点。来回要走四个小时。”

    周一杨看着那袋米,又看了看那条望不到头的山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四个小时的路程,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背着二十斤米,一步一步地走。不是为了生活,是为了活着。

    “大爷,你上车吧,我们送你。”

    老人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上车吧,顺路。”周一杨不由分说,把编织袋拎起来,放进了后备箱。老人犹豫了一下,跟着上了车。他坐在后座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像是一个从没坐过小汽车的孩子。

    车继续往前开。老人坐在后面,一言不发,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周一杨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眶红红的。

    “大爷,你叫什么名字?”

    “姓赵。”

    “赵大爷,你一个人住?”

    “嗯。老伴走了十年了,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

    “身体怎么样?有什么病?”

    赵大爷沉默了一会儿,说:“高血压,还有风湿。腿疼,走路不方便。眼睛也不行了,看东西模糊。”

    周一杨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些信息。高血压、风湿、视力下降——这些都是可以干预的,但前提是有人管。一个人住在深山里,连买袋米都要走四个小时,谁来管他?

    到了赵大爷家,周一杨下了车,四处看了看。房子是土坯房,墙上有好几道裂缝,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盖着。院子里堆着一些柴火和杂物,角落里有几只鸡,瘦得皮包骨头。

    周一杨走进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灶台上的锅黑漆漆的,里面还有半锅剩粥,已经馊了。

    他给赵大爷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十八,低压九十八。又测了血糖——七点六,不算太高。然后他检查了赵大爷的腿,膝关节肿胀,活动受限,典型的骨关节炎。

    “赵大爷,你平时吃什么药?”

    赵大爷从一个抽屉里翻出几个药瓶,周一杨看了看,大部分都过期了。降压药吃完了没去开,止痛药吃了两年多,胃都吃坏了。

    周一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他需要冷静,需要把这些信息都记下来,然后制定一个可行的方案。

    “王镇长,”他转身对王镇长说,“像赵大爷这样的老人,山里还有多少?”

    王镇长想了想:“少说也有上百个。分布在不同山头,有的比这里还偏僻,车子都到不了,要走路进去。”

    周一杨沉默了。上百个老人,分散在深山老林里,没有路,没有车,没有医生,没有药。他们怎么活?他们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着,熬到实在熬不动了,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康康,”他在心里叫了一声,“系统有没有办法帮助这些人?”

    “系统无法直接帮助。但系统可以提供一个方案——‘居家康养服务包’。包括便携式健康检测设备、常用康养产品、紧急呼叫装置、远程指导手册等。宿主可以为这些老人定制个性化的服务包,由康养联络员定期配送和指导使用。”

    “需要多少积分?”

    “每个服务包的成本约为五十积分。如果宿主需要为一百位老人提供服务,总成本为五千积分。宿主当前的积分余额为三千六百分,还需要一千四百分。”

    周一杨咬了咬牙。又是积分。他永远在缺积分。但他不能因为这些老人住在深山里、路不好走、没有积分,就不管他们。

    “我会想办法的。”他对康康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从赵大爷家出来,周一杨又跟着王镇长走访了七八户独居老人。每一户的情况都差不多——住在深山老林里,房子破旧,身体多病,缺医少药,孤独寂寞。有一个老人,八十六岁,一个人住在半山腰上,最近的一个邻居也要走半个小时。他的儿子在广东打工,三年没回来了,每个月打五百块钱。老人用这五百块钱买米买菜买药,剩下的存着,说等死了给儿子办丧事用。

    周一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八十六岁的老人,一个人在深山里,每天想的不是怎么活,而是怎么死。他的儿子三年没回来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来回的路费要两千多块,够老人吃好几个月的饭。

    周一杨把每一个老人的情况都详细地记录在本子上。他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年龄、住址、病情、用药、家庭情况、联系方式。有些老人没有电话,他就记下了邻居的电话,或者村支书的电话。他知道这些信息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但他还是要记,因为这是他能做的、最少的事。

    傍晚时分,周一杨站在双河口镇的最高处,看着周围连绵起伏的大山。山峦叠嶂,层林尽染,景色很美。但在这美景的背后,是上百个被遗忘的老人。他们住在这些山里的某个角落,每天看着同样的山、同样的云、同样的日出日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王镇长,”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把山里所有独居老人的名单给我,一个都不能少。第二,每个村至少选两个康养联络员,要年轻一点的,身体好的,能走山路的。第三,找一间房子,做‘流动康养点’,每个月我们派团队来一次,集中为老人们做健康筛查和康养指导。”

    王镇长连连点头:“没问题,我回去就安排。”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给我一张地图,标出每一个老人的位置。我要一个一个地去看他们。不是一次看完,是分批次。每次来,看几个,记几个,帮几个。”

    王镇长看着他,眼眶有些红:“周院长,你……你没必要这样。这些老人,连他们的子女都不管了,你一个外人……”

    周一杨打断了他:“他们不是外人。他们是我们的老人。这个‘我们’,不是指鹤鸣镇,是指所有人。”

    王镇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回到鹤鸣镇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周一杨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康养院。他坐在办公室里,打开记录本,把今天走访的老人情况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

    赵大爷,七十八岁,独居。高血压、骨关节炎、视力下降。无定期就医,无规范用药。建议:制定降压方案,提供关节止痛贴剂,联系村医定期随访。

    李大妈,八十一岁,独居。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轻度认知障碍。无定期监测血糖,用药不规范。建议:提供血糖仪和试纸,培训家属或邻居协助监测,制定降糖方案。

    王大爷,七十六岁,与老伴同住。脑梗后遗症,右侧偏瘫,老伴也有高血压。无人协助康复训练,长期卧床。建议:提供康复训练指导,培训老伴协助训练,提供通脉口服液和降压方案。

    张奶奶,八十六岁,独居。严重骨质疏松,腰椎压缩性骨折后遗症,行动困难。无人照顾,饮食不规律。建议:联系村委会安排每日送餐,提供钙剂和维生素D,制定防跌倒方案。

    他写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写了十几页。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重,像是在刻碑。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赵大爷背着米走山路的身影,李大妈昏暗的屋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王大爷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的眼神,张奶奶说的那句“等死了给儿子办丧事”。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林晓雨发了一条消息:“晓雨,明天开始,我们要做一件事。”

    林晓雨很快回复了:“什么事?”

    “给山里的老人送康养。”

    林晓雨沉默了几秒,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周一杨看着那个“好”字,笑了。他知道,不管他做什么,林晓雨都会说“好”。不是因为盲目,是因为信任。

    那天晚上,周一杨在记录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去了双河口镇,走了山路十八弯,见到了那些被遗忘在深山里的老人。他们住在破旧的土坯房里,吃着馊了的剩粥,吃着过期了好几年的药,一个人看着日出日落,等着生命结束。”

    “我以前觉得自己做了很多。今天才知道,我做得太少。”

    “康养院只能住几十个人,但山里有几百个需要帮助的老人。他们来不了,我们就去。路远不怕,山高不怕,累也不怕。怕的是知道了却不去做,看到了却假装没看到。”

    “从明天开始,给山里的老人送康养。不是送药,是送希望。”

    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他说——去吧,他们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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