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大爷是周一杨在鹰嘴岩找到的。那是双河口镇最偏远的山头,从山下往上爬,手脚并用,整整走了四个小时。向导小陈说,他已经半年没来过这里了,不知道那个老头还在不在。
钟大爷还在。他住在一间用石头垒起来的房子里,屋顶盖着茅草,四面透风。周一杨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是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的老猫,眼睛半闭着,一动不动。
“钟大爷?”周一杨蹲下来,轻声叫了一句。
老人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他看着周一杨,看了很久,好像在看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你是……”
“我是鹤鸣康养院的,来看看您。”
“康养院?”老人念叨着这三个字,好像不认识它们,“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给老人看病、养老的地方。”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一杨心碎的话:“我没有病,我只是老了。老了就是病,治不好的。”
周一杨没有反驳。他扶着老人站起来,想扶他走进屋里。老人的腿刚一站直,就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往下坠。周一杨赶紧扶住他,发现他的两条腿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根本站不稳。
“钟大爷,你的腿怎么了?”
“老了,没用了。”老人摇摇头,不愿意多说。
周一杨把他扶回石头上坐着,蹲下来检查他的腿。裤腿卷上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两条腿瘦得像干柴,膝关节严重变形,肿胀得像两个馒头,皮肤发亮,一按一个坑。这是严重的骨关节炎,而且已经发展到了晚期。
“钟大爷,你这样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好几年了。一开始只是疼,后来肿了,再后来就走不动了。去年还能拄着棍子走到山下,今年不行了,走不了了。”
“那你吃什么?”
“村里的小陈,就是带你们上来的那个小伙子,每个月给我送一次米和面。我自己在门口种了点菜,够吃了。”
“看病呢?吃药呢?”
老人摇了摇头:“不看了,不吃了。看也看不好,吃也吃不起。”
周一杨没有再问。他给老人量了血压、测了血糖,都还正常。但他的腿,再不治疗,就真的要废了。
“康康,”他在心里叫了一声,“钟大爷的情况,系统有什么办法?”
“系统分析中……”康康沉默了几秒,“钟大爷的骨关节炎已经到了晚期,常规的保守治疗效果有限。但系统有一种产品——‘强骨壮腰膏’,可以修复关节软骨,增加骨密度,对于骨关节炎有显著疗效。”
“强骨壮腰膏?”周一杨想起来了。这是Lv.2解锁的新配方之一,他一直没来得及兑换,因为积分总是不够用。后来积分危机爆发,他更是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兑换需要多少积分?”
“强骨壮腰膏配方,需要一千二百积分。制作每份成品,需要额外消耗五十积分。”
周一杨看了看自己的积分余额——经过这段时间的省吃俭用和文化改造带来的消耗降低,他攒下了将近两千分。够兑换配方,也够制作几份成品。
“兑换。”
“确认消耗一千二百积分兑换强骨壮腰膏配方?”
“确认。”
一股信息流涌入周一杨的脑海。强骨壮腰膏的完整配方、制作工艺、使用说明——主要成分是骨碎补、杜仲、牛膝、补骨脂、淫羊藿、熟地黄,都是传统中药中用于强筋壮骨的药材。但在2090年的优化下,这些药材的有效成分被纳米化处理,透皮吸收率提升了十几倍,可以直接作用于关节和骨骼。
周一杨没有在鹰嘴岩现场制作。他给钟大爷留了一些止痛贴剂和营养品,答应他一周之内送药过来。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一杨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个配方。骨碎补、杜仲、牛膝、补骨脂、淫羊藿、熟地黄——这些药材,他在智能药田里都种了,存量足够。但制作膏剂比制作口服液复杂得多,需要将药材提取物与基质混合,涂布在无纺布上,还要控制厚度和均匀度。
回到康养院,周一杨一头扎进了空间。他在纳米制药台前忙了整整一个晚上,终于制作出了第一批强骨壮腰膏。成品是淡棕色的膏贴,每贴大约十厘米见方,厚度不到一毫米,表面光滑,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拿起一贴,贴在自己的膝盖上试了试。凉凉的,麻麻的,没有任何不适。贴了半个小时揭下来,皮肤上没有红疹,没有瘙痒,没有任何过敏反应。
“康康,这个膏贴能用多久?”
“每贴可以使用七十二小时。连续使用四个星期为一个疗程。对于钟大爷这样的晚期骨关节炎患者,两个疗程后应该有显著改善。”
周一杨点了点头。他算了算时间——一周后送药,四个星期后复查,两个月后看效果。对钟大爷来说,这两个月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等待。但对他来说,这是他必须做的事。
一周后,周一杨再次爬上鹰嘴岩。这一次,他背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整整一个疗程的强骨壮腰膏——二十八贴,够用四个星期。
钟大爷还是坐在门口的石头上,看到周一杨,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钟大爷,药带来了。”周一杨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贴膏药,“这个贴在膝盖上,三天换一次。贴上去凉凉的、麻麻的,是正常现象,不要怕。”
钟大爷接过膏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个东西,能治好我的腿?”
“能。”周一杨没有说“可能”,也没有说“应该”,他说的是“能”。因为他需要给老人一个确定的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只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
钟大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裤腿卷起来,露出那双肿胀变形的膝盖。周一杨帮他把膏药贴上,轻轻地按了按,确保贴牢了。
“钟大爷,四个星期后我再来。这期间,你每天扶着墙站一会儿,能站多久站多久,不要勉强。”
钟大爷点了点头。
四个星期后,周一杨第三次爬上鹰嘴岩。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钟大爷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他吓了一跳,快步跑过去,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钟大爷站在屋子中央,扶着桌子,两条腿微微发抖,但他站着。他站着。
“钟大爷!”周一杨的声音都变了调。
钟大爷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是一个周一杨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骄傲和喜悦的笑。
“一杨,你看,我能站了。”
周一杨冲过去,扶住他,眼泪夺眶而出。
“不止能站,还能走了。”钟大爷推开他的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他的步子很小,很慢,每走一步膝盖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从桌子到门口,不过五六步的距离,他走了整整两分钟。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扶着门框,转过身来,看着周一杨,气喘吁吁,但满脸通红,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我走了。”他说,“我好几年没走过路了。”
周一杨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傻子。
那天下午,周一杨在钟大爷的屋子里坐了很久。他帮老人检查了膝盖——肿胀明显消退,关节活动度改善了很多。他又贴了一贴新的强骨壮腰膏,教老人做一些简单的康复动作。
“钟大爷,药要继续用,腿要继续练。再过一个月,你就能走到山下了。”
钟大爷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一杨,谢谢你。”
“别谢我。是你自己坚持练的。”
钟大爷摇了摇头:“不是。是你给了我药,给了我信心,给了我一个‘能好’的希望。没有这个希望,我连站都不想站。”
周一杨沉默了。他知道钟大爷说的是实话。很多老人不是病死的,是绝望死的。当他们觉得“老了就是病,治不好”的时候,他们就放弃了。放弃吃药,放弃锻炼,放弃社交,放弃一切,只是等死。而他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希望——一个“能好”的希望。
下山的时候,周一杨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想,强骨壮腰膏不只是治好了钟大爷的腿,更是治好了他的心。一个能站起来的老人,和一个站不起来的老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站起来之后,他会想要走,会想要出门,会想要跟人说话,会想要活着。
当天晚上,周一杨在康养院里给其他几个有骨关节问题的老人也用上了强骨壮腰膏。张桂兰的膝盖疼了好几年,用了三天就说好多了;刘大爷的腰疼得直不起来,用了一个星期就能弯腰系鞋带了;王婶的手腕疼得端不动锅,用了两个星期就能颠勺了。
周一杨把钟大爷的故事讲给他们听。讲他怎么从站不起来到站起来,从站不起来到能走路,从绝望到充满希望。老人们听着听着,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沉默不语,但每一个人都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能好”的种子。
那天晚上,周一杨在记录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强骨壮腰膏,不只是治好了钟大爷的腿,更是治好了他的心。一个能站起来的老人,和一个站不起来的老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站起来之后,他会想要走,会想要出门,会想要跟人说话,会想要活着。”
“康养院的每一位老人,都需要这样一颗‘能好’的种子。不是每一个都能像钟大爷一样站起来,但每一个人都可以拥有一个希望——一个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的希望。”
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他说——是的,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