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艺大赛之后的那个周一,周一杨刚走进康养院的大门,就看到赵镇长站在院子里,身边还站着两个陌生人。两个人都五十多岁,穿着朴素,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他们的表情有些局促,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开口。
“一杨,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赵镇长朝他招手,“这位是隔壁清河镇的刘镇长,这位是双河口镇的王镇长。他们两个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想求你帮忙。”
周一杨愣了一下。两个镇长,来找他帮忙?他一个小小的康养院院长,能帮两个镇长什么忙?
刘镇长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周院长,我听赵镇长说了你这里的情况,也看了你们康养院的数据,说实话,我一开始不信。但赵镇长跟我几十年的交情,他不会骗我。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帮帮我们清河镇的老人。”
王镇长在旁边连连点头:“我也是。双河口镇的情况比清河镇还糟,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有病没人管,有话没人说,有苦没人诉。我当了八年镇长,最头疼的就是这些老人。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
周一杨请他们到办公室坐下,给他们倒了茶,然后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刘镇长说,清河镇有六十岁以上的老人一千二百多人,其中独居老人占了将近一半。高血压、糖尿病、认知障碍、失眠、偏瘫,这些病在老人中非常普遍,但镇上只有一个卫生院,三个医生,根本忙不过来。很多老人病了就扛着,扛不住了才去医院,去了医院也没人照顾,出院了也没人跟踪,反反复复,越来越差。
王镇长说,双河口镇的情况更糟糕。镇上连个像样的卫生院都没有,只有两个村医,一个六十多岁,一个七十多岁,自己都快走不动了,还要给村民们看病。去年冬天,一个独居老人在家突发脑梗,三天后才被邻居发现,送到医院已经晚了,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周院长,”刘镇长的眼眶有些红,“我知道你这里床位满了,人也满了,不可能把我们都收下。但我求你,能不能给我们出出主意?教教我们,怎么才能让那些老人好过一点?”
周一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这两位镇长的眼睛,看到了焦虑、无奈、恳求,还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责任感。他们是真心想为老人做点事,只是不知道怎么做。
“康康,”他在心里叫了一声,“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系统无法替宿主做决定。但系统可以提供一些数据——清河镇和双河口镇共有六十岁以上老人两千三百余人,其中约百分之七十存在不同程度的健康问题。如果宿主能够帮助这些人,康养模式的影响力将大幅提升,系统给予的‘影响力积分’也会相应增加。预计每日可增加积分五十到一百分。”
五十到一百分。加上现有的积分消耗速度下降,他就有足够的积分来维持系统的运转了。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那些老人——一千六百多个有健康问题的老人——他们需要帮助。
“刘镇长,王镇长,”周一杨开口了,“我不能保证什么,但我愿意试试。”
两位镇长的眼睛同时亮了。
“我有一个想法,”周一杨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康养院目前床位已满,无法接收更多的老人。但我们可以把服务延伸到院外——定期派团队去你们镇上,为老人做健康筛查、健康指导、康养方案制定。同时,我们可以帮你们培训一批‘康养联络员’,每个村选一两个,由他们负责日常的健康监测和联络工作。这样,我们不需要把所有的老人都接到康养院来,也能为他们提供服务。”
刘镇长和王镇长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刘镇长问:“这个‘康养联络员’,需要什么条件?”
“不需要什么条件。识字最好,不识字也行。年龄不限,但身体要好,能跑能动。最重要的是,要有爱心,愿意为老人做事。年龄大一点也没关系,六十岁、七十岁都可以,只要身体允许。有些事,老人帮老人,反而比年轻人更方便。”
刘镇长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王镇长问:“培训要多久?多少钱?”
“培训一周左右,不收费。培训内容包括健康监测、常见病识别、急救知识、康养方法等。培训结束后,我们还会定期去指导,确保他们能胜任工作。”
王镇长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我们镇上有好几个退休的村干部,身体还不错,也愿意做事。我回去就动员他们来参加培训。”
周一杨又拿出几张纸,写下了几行字:“康养联络员培训计划”“健康筛查方案”“定期巡诊安排”“应急转诊流程”。他一项一项地解释,两位镇长一项一项地记录。从上午九点一直聊到下午两点,午饭都没吃。
临走的时候,刘镇长握着周一杨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周院长,你是我们清河镇的大恩人。”
周一杨摇了摇头:“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我能做的。”
王镇长也握着周一杨的手:“双河口镇的老人,就拜托你了。”
送走了两位镇长,周一杨回到办公室,瘫坐在椅子上。林晓雨端着午饭走进来,放在他面前:“吃吧,都凉了。”
周一杨看着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苦笑了一下:“你说我是不是太冲动了?康养院都忙不过来了,还要去管周边乡镇的事。”
林晓雨在他对面坐下来,认真地看着他:“你觉得是冲动吗?”
周一杨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冲动。是不能不管。”
“那就对了。不能不管的事,再忙也要管。”林晓雨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面凉了,我让王婶重新给你下一碗。”
周一杨笑了。他端起那碗坨了的面条,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凉了也好吃,因为是热的。
接下来的一周,周一杨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康养院照顾老人,晚上准备培训材料,周末去清河镇和双河口镇做健康筛查。林晓雨、赵嫂、刘翠花、张桂兰、陈丽,能派出去的人都派出去了,每个人都身兼数职。
第一个周末,周一杨带着林晓雨和陈丽去了清河镇。刘镇长在镇政府的会议室里组织了一场“康养联络员”招募会,来了二十多个人,大部分是退休的村干部、小学老师、卫生院的老医生。年龄最大的七十一岁,最小的五十三岁。
周一杨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花白的头发、沧桑的面孔、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动。这些老人,自己都已经不年轻了,但他们愿意站出来,为比自己更老的人做事。
“各位叔叔阿姨,各位大哥大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我不是来给大家讲课的,是来请大家帮忙的。你们镇上的老人,需要你们。他们有病没人管,有话没人说,有苦没人诉。你们是他们的邻居,是他们的亲戚,是他们的朋友。你们能做的事,比我们这些外人多得多。”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不会给你们发工资,不会给你们发补贴,甚至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但我能保证一件事——你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意义。你们帮一个老人量一次血压,他可能就少一次中风;你们陪一个老人说一次话,他可能就少一次抑郁;你们帮一个老人送一次药,他可能就少一次住院。这些事,看起来很小,但对那个老人来说,是天大的事。”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培训开始了。周一杨把内容分成几个部分——健康监测:怎么量血压、测血糖、称体重、记录数据;常见病识别:高血压、糖尿病、认知障碍、失眠、偏瘫的早期症状和应对方法;急救知识:摔倒、中风、心梗、窒息的处理方法;康养方法:饮食调整、运动指导、心理关怀、社交活动组织。
内容很多,时间很紧,但每一个学员都学得很认真。他们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记笔记,不懂就问,记不住就多问几遍。周一杨被他们的学习态度感动了——这些老人,不是在为自己学,是在为别人学。
培训结束后,周一杨带着学员们去村里做了一次实地健康筛查。他们走访了十几户独居老人,给每一个老人量了血压、测了血糖、做了简单的体检。有些老人的血压高得吓人,但自己完全不知道;有些老人的血糖低得危险,但还以为是饿了;有些老人的屋子里堆满了药,但大部分都过期了;有些老人的家里好几天没生火了,因为懒得做饭,顿顿吃冷馒头。
周一杨一边记录,一边教学员们怎么处理这些情况——血压高的,要立即联系家属送医;血糖低的,要马上补充糖分;过期药要清理掉,重新开药;不做饭的,要安排邻居每天送饭。
学员们跟着他,一边看一边学,从早上八点一直忙到晚上六点,走了十几里路,看了二十多个老人。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觉得今天做的事,比过去一年做的事都有意义。
回到康养院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周一杨洗了澡,吃了饭,坐在办公室里,翻开记录本,开始写今天的总结。
“今天去了清河镇,培训了二十三位康养联络员,走访了二十二位独居老人。每一位老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孤独中慢慢枯萎。不是身体枯萎,是心枯萎。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关心,没有人需要他们,他们就一天一天地缩起来,缩成一个点,最后消失。”
“这些康养联络员,是他们的希望。不是我的希望,是他们自己的希望。老人帮老人,比年轻人帮老人更有力量。因为他们懂——懂那种孤独,懂那种无助,懂那种‘我是不是被遗忘了’的恐惧。”
“我不知道这个模式能不能成功,不知道那些联络员能不能坚持下去,不知道那些独居老人能不能好起来。但我知道,今天迈出的这一步,是对的。”
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枇杷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对他说——加油,你做得对。
周一杨合上本子,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老人们的房间都关了灯,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几声梦话,几声鼾声。他轻手轻脚地走过每一扇门,像一个父亲在深夜巡视孩子的房间。
明天,他还要去双河口镇。后天,还要准备下一期的培训。大后天,还要接待新的老人。
但他不觉得累。因为他知道,他做的事,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