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的晨光,透过蜀大教职工宿舍的玻璃窗,在走廊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龙临刚换好鞋,就听见紧闭的客房门后,传来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混着林溪带着哭腔的喃喃自语,像一只被困在绝境里的幼兽,发出无助的呜咽。
他放轻脚步走到客房门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门板,声音放得极低,带着安抚人心的平稳:“林溪?”
敲门声落下的瞬间,门后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房门被猛地拉开。林溪站在门后,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头,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挣扎与恐慌,像是被两股力量反复撕扯,濒临崩溃的边缘。
看到龙临的那一刻,她像是抓住了黑暗里唯一的救命稻草,紧绷的弦瞬间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了上来,她踉跄着扑到龙临面前,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脚步,不敢真的碰到他,只是死死地攥住了他衬衫的衣角,指腹都被布料磨得发红。
“龙教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崩溃的哭腔,“我的脑子好乱……到底什么是真的?到底有没有李萌这个人?我快疯了……”
龙临扶着她的胳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稳稳地把她扶回房间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急于开口解释,只是安静地听着她颠三倒四的哭诉,终于理清了她此刻的状态。
她的脑海里,此刻正共存着两套完全相悖、却又都无比真实的记忆。
一套是鲜活的、带着温度的日常:她和李萌是朝夕相处了一年多的闺蜜,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寝室里熬夜追剧;前一晚寝室里诡异的阴冷,李萌烧得滚烫的身体,医院里彻夜的守护;还有凌晨那让她坠入深渊的瞬间——李萌凭空消失,整个医院的人,都不记得有过这样一个人。
而另一套记忆,却冰冷又严丝合缝:她们四人寝里,从来没有过一个叫李萌的女生。她昨天只是独自来医院做入学体检,因为排队太晚才在医院待到凌晨,没有闺蜜失踪,没有记忆篡改,没有任何诡异的事情发生。
两套记忆都有着完整的细节,清晰的画面,真实的情绪,像两条绞在一起的毒蛇,在她的大脑里疯狂撕扯,让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精神出了问题。
“我一会儿记得我们一起去食堂吃了火锅,一会儿又记得我昨天一整天都是一个人……”林溪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龙教授,我是不是疯了?”
龙临看着她崩溃的样子,没有急于辩解,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她的对面。他双手在身前缓缓结了一个简单的安魂印,指尖萦绕着一丝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光晕,嘴里轻声念动起咒语。
那咒语的音节古朴绵长,林溪一个字都听不懂,却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暖意,顺着眉心缓缓蔓延开来,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一点点抚平了她大脑里翻江倒海的混乱,撕扯般的头痛也奇迹般地慢慢消散了。
她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崩溃的哭声渐渐止住,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均匀。原本死死攥着衣角的手,也慢慢松开了。
而在这份极致的平和里,一段被彻底尘封的记忆,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悄然在她的潜意识里漾开了涟漪。
那是被忘川设备彻底抹除的画面:深夜的女生寝室,木门被一脚踹开,周身泛着淡金色光晕的龙临,徒手接住了扑面而来的阴冷怨气,眉心朱砂符文一闪而逝,还有那个白裙女鬼在他面前寸寸溃散的样子。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林溪的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她不知道这段记忆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混乱中产生的幻觉,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冷、却始终温柔安抚她的男人,心里除了全然的依赖与信任,又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她把这段突如其来的记忆,死死地藏在了心底,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整个安抚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后,林溪彻底平静了下来。红肿的眼睛里不再是崩溃的恐慌,只剩下了茫然和无助,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龙临,像个迷路的孩子,等着他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
龙临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先给了她最需要的那颗定心丸:“林溪,你听我说,李萌是真实存在的。她是你的室友,是你最好的闺蜜,这不是你的幻觉,更不是你精神出了问题。”
他没有提及冰符,没有说记忆篡改的真相,怕再次刺激到本就心神俱损的女孩,只是用最平缓的语气解释道:“你脑子里的混乱,是因为这两天你太累了,又受到了严重的惊吓,才会出现记忆的偏差。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林溪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崩溃,而是因为终于有人告诉她,她没有疯。
“现在李萌失踪了,所有人都不记得她,只有你和我知道她真实存在过。”龙临的语气认真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她的眼睛,“想要找到她,只能靠你。你好好回忆一下,在你发现她失踪之前,也就是你去打水的前后,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不对劲的事情?哪怕是再小的细节,哪怕你觉得不值一提,都可以告诉我。”
林溪立刻皱起眉,低下头,努力地在混乱的记忆里翻找着。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的边缘,半晌后,还是沮丧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无力:“我想不起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事。医院里安安静静的,巡房的护士和医生都很正常,病房里的叔叔阿姨也都在睡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龙临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林溪突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灵光,身体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急忙说道:“龙教授!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奇怪!那天我在病房里等着的时候,医院的广播里一直在放一首民谣,没有歌词,就是纯音乐,调子很轻,听着特别安心,我当时还困了一会儿。但是我后来去护士站问,护士说医院凌晨根本不会放音乐,更别说什么民谣了,说我肯定是听错了!”
这句话刚说完,像是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林溪猛地站起身,语气急切地补充道:“对了!还有!龙教授,我去打水之前,有一个男人在病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一直隔着门上的玻璃,盯着病房里面看!我当时以为他是找错病房的家属,就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他看的方向,就是李萌的病床!”
龙临的眼神瞬间一凝,身体坐直了几分,立刻追问:“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林溪闭紧眼睛,拼尽全力地回忆着凌晨的画面,一字一句地,把那个男人的样子从记忆里抠了出来:“那个男人个子不高,特别瘦,瘦得像根竹竿一样,脸都陷进去了。眼睛很尖,眼窝也有点深,看着有点凶。他的右胳膊上纹了一整个很大的纹身,黑灰色的,看着像个神佛的样子,特别显眼。”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最关键的细节,猛地睁开眼,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脖子上戴了一块很大的黑玉吊坠,雕刻着一个牛头的样子,黑沉沉的,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饰品!我当时还多看了两眼,觉得那块玉看着有点吓人!”
龙临的指尖骤然收紧。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闭环。
牛头黑玉,是巴地饲骸会的核心标识。这个传承千年的巫道组织,奉巴地原生巫神牛王为尊,核心成员都会佩戴这种牛头黑玉,作为身份的象征;手臂上的神佛纹身,是饲骸会巫道融合的独有纹样,外面根本见不到;而在做法之前上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了饲骸会的核心层。无歌词的民谣,是饲骸会行法时专用的安魂调,能让人意识松懈、神魂放松,是他们施展锁忆符法前的必备铺垫。
从冰符验邪,到祭文口号,再到现在的嫌疑人特征,所有的证据,都精准地指向了巴地饲骸会。
可越是确认,龙临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他太了解饲骸会的行事风格了。这个扎根巴地千年的巫道组织,虽以养鬼驭魂为核心传承,却从来不是什么邪门歪道。他们常年收拢巴地的横死孤魂、无主野鬼,避免游魂作祟害人;每年的地官赦罪日、水官解厄日,都会举办大型水陆法会,超度亡魂,安抚生者;更是常年扶危济困,乐善好施,在巴地的口碑极好,几十年来,几乎没有过饲骸会成员作恶伤人的记录。
催生三级怨魂、掳掠普通女大学生、大范围篡改平民记忆,这种肆无忌惮、伤天害理的行事风格,和饲骸会千百年的传承规矩,完全背道而驰。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就算真的是饲骸会做的,他们带走李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李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大二女学生,无权无势,没有任何特殊的血脉与天赋,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被那个三级灵体吸噬过部分精气,神魂有轻微的受损。除此之外,她和其他同龄的女孩没有任何区别,根本不值得饲骸会冒这么大的风险,甚至不惜和EDC正面作对。
无数的疑惑在龙临的脑海里飞速盘旋,可他没有在林溪面前显露半分。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心底,脸上依旧是平静温和的样子,对着林溪点了点头,语气温柔地安抚道:“好,我知道了。这些细节很重要,我会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一定会找到李萌的。”
林溪看着他沉稳的眼神,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你不用再胡思乱想了,这件事交给我就好。”龙临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掩不住的疲惫,继续说道,“我已经帮你跟学校请了三天的假,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待在我这里,这间宿舍有护界,很安全。落下的课程,我会单独给你补,不用担心学业的问题。”
经历了这两天的诡异事件和记忆的反复撕扯,林溪早已把龙临当成了唯一的避风港。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好,都听您的,龙教授。”
“你现在太累了,心神耗损太大,再睡一会儿吧。”龙临指了指床,轻声道,“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他说着,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小盒安神香,抽出一支点燃,插在了床头的香插里。淡淡的柏木香气缓缓散开,和昨夜画符用的清香同源,带着安神定魄的效果,温柔地包裹住了整个房间。
林溪闻着这股安心的香气,又看着龙临站在床边的沉稳身影,紧绷了一整晚的心神彻底放松了下来。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着了。呼吸平稳均匀,原本紧紧皱着的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
龙临给她掖好了被角,又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布下了一层简易的护魂结界,确保她不会再受到任何术法的侵扰,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客房,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传来的夏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龙临走到沙发旁坐下,熬了整整一夜,又经历了早上的安抚与线索梳理,哪怕是他,也生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靠在沙发背上,刚准备闭目休息片刻,异变陡生。
“咻——”
一声极其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了客厅的寂静。
一枚通体漆黑的菱形暗器,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直接冲破了紧闭的玻璃窗,钢化玻璃瞬间碎裂,无数玻璃渣飞溅开来。暗器直奔龙临的面门而来,速度快到几乎拉出了一道残影!
龙临的反应快到极致,身体瞬间向侧面侧身翻滚躲闪,暗器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带着破风的锐响,“噗”的一声闷响,狠狠镶嵌在了身后的真皮沙发里。整个暗器几乎完全没入了厚实的沙发靠背,只露出一个短短的尾部,可见投掷之人的力道之大,完全是奔着取命来的。
龙临瞬间起身,身形一闪就到了窗边,猛地推开被震碎的窗户,朝着楼下望去。
楼下的校园小路安安静静,绿树成荫,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毫无察觉。投掷暗器的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击,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龙临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到了冰点。他转身回到沙发旁,伸手握住那枚暗器的尾部,微微用力,将它从沙发里拔了出来。
暗器的尾部,用红绳系着一个折叠的牛皮纸信封。
龙临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的正中央,是一个用鲜血写就的、触目惊心的“死”字。笔迹凌厉张狂,带着几乎要破纸而出的滔天恨意,可在这股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恨意之中,龙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浓得化不开的悲意,像沉在冰海里的火,矛盾得让人脊背发凉。
符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印章上刻着牛、羊、猪三牲的纹样,线条古朴,带着巫道特有的诡异气息——正是巴地饲骸会的核心标识,三牲印。
龙临捏着这张带血的符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冰冷的寒意。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饲骸会底层人员的私自行动,上不了台面。可这封带着三牲印的血信,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了这件事,已经牵扯到了饲骸会的主要人员,不过,龙临还是不明白,这算什么?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