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的蜀大教职工宿舍,天已经蒙蒙亮了。
淡金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柏木香的余韵。
龙临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夜,面前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节拆解,旁边放着那杯密封好的薄荷色涎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他起身走到客房门口,指尖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只是透过门缝,听着里面林溪平稳均匀的呼吸声。
覆水设备的低频磁刺激,加上记忆冲突带来的极致应激,让林溪陷入了深度熟睡,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可龙临心里清楚,等她醒来的那一刻,被唤醒的真实记忆会瞬间席卷她——李萌的凭空消失,被篡改的记忆,昨夜濒死的梦魇,足以让这个二十岁的女大学生彻底崩溃。
这间宿舍有伏龙玉佩布下的护界,能隔绝精神污染与术法窥探,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绝不能让她在记忆混乱的状态下,贸然离开这里。
龙临收回手,拿出手机,给生物系的教务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语气自然,带着大学教授该有的严谨,以林溪身体突发不适为由,给她批了三天的事假,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挂了电话,他拿起便签纸和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工整的字:醒后不要离开宿舍,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提及昨晚的事,三餐我会安排好,所有事情等我回来再说,这里很安全。
他把便签纸贴在了客房门外最显眼的位置,确保林溪一开门就能看到。随即转身,将密封好的涎水杯、画符用的紫符纸、狼毫笔、朱砂与墨汁,一并放进了随身的白色帆布包里,锁好宿舍门,快步下楼,驱车朝着EDC西蜀分部基地驶去。
清晨的马路空旷无人,只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清扫街道,黑色的SUV在晨光里疾驰,十几分钟就抵达了都陂区的独栋小区。
地下基地的气密门无声滑开,一股浓郁的咖啡苦味混着烟味扑面而来。
主控区的灯亮了一夜,三台电脑屏幕还停留在医院监控的回放画面,桌上散落着厚厚的排查资料,还有七八个喝空的矿泉水瓶。
马俊刚从旁边的休息室走出来,身上的制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前一晚熬了通宵排查线索,刚眯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
看到龙临走进来,他立刻迎了上去,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急切与疲惫。
“龙指,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医院那边的排查有结果了?我们技术组熬了一整晚,只查到医院内网在昨天凌晨有过一次外部入侵痕迹,但是对方的反追踪技术太高,IP跳了十七次,最终还是没追到溯源地址。”
龙临把帆布包放在主控台上,对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语气笃定:“不用查入侵痕迹了,有线索了,而且是实打实的物证。”
马俊瞬间愣住了,眼里满是茫然和难以置信。他带着全队熬了一整晚,连对方的尾巴毛都没摸到,龙临一晚上就拿到了实打实的线索?他连忙凑到主控台前,追问:“线索?什么线索?龙指,是找到李萌的下落了?还是锁定篡改记忆的人了?”
龙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先拿出了那个密封好的纸杯,放在了主控台正中央。
透明的杯壁里,那淡淡的薄荷色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看起来平平无奇,看不出半点异样。
马俊盯着杯子看了半天,眉头皱得更紧了,满脸困惑:“龙指,这是……什么东西?口水?这玩意儿能当什么线索?”
龙临依旧没解释,只是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叠裁好的紫色符纸、一支锋颖齐全的狼毫毛笔,还有一小罐研磨好的朱砂、一碟松烟墨汁。
马俊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龙临的动作,全程一头雾水。
他在EDC待了快五年,见过无数高科技的异常处置设备,从粒子枪到忘川,从金肃到覆水,可从来没见过这种毛笔、符纸、朱砂墨汁的阵仗,完全看不懂龙临要做什么。
龙临将紫符纸平铺在主控台上,避开了电脑和线路,指尖按住符纸顶端,倒出少量朱砂与松烟墨汁混合,狼毫笔蘸饱了朱砂墨,屏气凝神,笔尖骤然落下。
起笔是道家正统的紫微讳,也就是民间常说的“雨渐耳”。自上而下,雨字头、渐字、耳字,一气呵成,笔锋凌厉,线条流畅,没有半分滞涩。
两侧辅以锁秽、验邪的符脚,整套符纹结构严谨,完全契合《道法会元》中紫微大帝讳号的正统符法规范——紫微讳为道教万邪不侵的核心讳号,主驱邪、镇煞、验秽,是道家传承中最常用的核心讳字之一。
整个画符的过程,龙临神情专注,周身的气息沉稳如山,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最后一笔收锋,他两指夹起符纸,对着纸杯里的薄荷色涎水,口中轻念敕令,指尖微微用力。
没有火源,没有引燃物,那张紫符纸骤然无火自燃,淡青色的火焰包裹着符纸,从符头烧到符尾,燃烧殆尽的灰烬精准地落入了纸杯之中,没有半分洒落在外。
就在符灰落入涎水的瞬间,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脆响,在寂静的主控室里清晰响起。
马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满脸的难以置信,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
在他震惊的目光里,杯里原本液态的薄荷色涎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冻结。
先是杯壁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随即冰晶从杯底向上蔓延,短短两秒的时间,整杯液体就变成了一块结结实实的冰块,杯口甚至冒出了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哪怕隔着纸杯和主控台的桌面,都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这……这是什么情况?!”马俊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紧,他这辈子见过无数异常事件,却从来没见过这种符纸烧完,液体瞬间结冰的场面,完全超出了他对物理规则的认知。
龙临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给出了最终的结论:“这是冰符。现在可以完全坐实,林溪的记忆,包括整个医院所有人对李萌的记忆,都是被人为用术法篡改的。
这次的灵体催生、李萌失踪、集体记忆清除,从始至终都是人为策划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目前还不能确定这件事和411案件有没有直接关联,但这是我们拿到的第一个核心线索,也是唯一能追下去的突破口。”
马俊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半天没回过神来。他看着龙临,满脸困惑地问道:“龙指,到底什么是冰符?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原理?怎么画个符烧了,水就结冰了?还能篡改人的记忆?”
龙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客观严谨,开始拆解冰符的源流与原理,每一句话都有史料与典籍支撑。
“冰符,是巴蜀巫道体系里最常见的一种迷魂锁忆符,源头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的巴国巫祭文化。
蜀地自古巫风盛行,汉末张道陵在蜀地创五斗米道,融合了当地的原生巫法,形成了巴蜀地区独有的‘巫道混杂’的传承体系,这在明代的《蜀中广记》、唐代的《道教灵验记》里,都有明确的记载。”
他看着依旧似懂非懂的马俊,继续补充核心设定,完全贴合巴蜀本地的术法特征:“和正统道教尊三清祖师不同,巴蜀本地的很多巫道传承,不尊三清,只奉本地巫神、五方五行,以阴阳五行为术法根基,以五行生克为施法核心。
冰符,就是取五行里‘水主智、主封藏’的原理,用符法封死目标的记忆水宫,对应到现代医学里,就是大脑负责记忆编码的海马体。”
“它能让目标对被封存的记忆彻底失忆,甚至能植入一套完全符合逻辑的虚假记忆,效果和EDC的忘川设备异曲同工,只不过一个是科技手段,一个是术法手段,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看着马俊脸上终于露出了恍然的神色,龙临又举了一个真实的案例,让他更直观地理解冰符的作用:“这种符法不是什么秘闻,几十年前,香港就曾经破获过一起跨国运毒案。东南亚一个异国小邦的邪术师,用改良的冰符控制活人,让目标失去自主意识和相关记忆,变成任人操控的运毒工具,也就是民间说的‘行尸运毒’,当时在东南亚的玄门圈子里闹得很大,香港警方最终是请了本地的茅山师傅,才破了这个案子。”
马俊听完,终于彻底明白了冰符的原理,也终于反应过来——他们面对的不是什么掌握了高科技的境外组织,而是巴蜀本地的玄门势力。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顺着话头就说道:“所以龙指,我们顺着冰符这条线查下去,就能查到背后搞鬼的人了?!”
可话刚说完,他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一脸为难和茫然,看着龙临苦笑道:“但是龙指,说实话,这些巫道、符法的东西,我是真的一窍不通,两眼一抹黑。这玩意儿怎么查啊?我总不能拿着这个冰块,去蜀中大街上挨个问谁会画冰符吧?这不是大海捞针吗?”
龙临看着他一脸为难的样子,出奇地笑了笑。这是他来到西蜀分部之后,第一次露出轻松的笑意,眉眼间的冷冽散去了几分,多了几分烟火气。
“不用大海捞针,线索已经自己送上门了。”他抬手指了指主控台的电脑屏幕,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林溪昨晚被覆水唤醒记忆的时候,意识模糊间嘟囔了几句话,我拆解了一整晚,终于弄明白了她的原话。”
龙临顿了顿,一字一句地,把那段模糊的音节拆解开来:“她当时说的,不是什么‘山山输地,不荣合鬼,永盛’,原话是:鳝鳝蜀地,巫荣和慧,悻悻永生。”
马俊皱着眉,把这句话在嘴里反复念了好几遍,舌头都快打结了,依旧满脸茫然,完全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龙临,等着他解释。
“这是巴国饲骸会的内部口号,也是他们每次行法前必念的祭文。”龙临的表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语气沉了下来,“饲骸会,是巴地流传了上千年的本土巫道组织,非正非邪,核心传承就是养鬼驭魂。”
看着马俊瞬间警惕起来的神色,龙临又补充了一句,打消了他的刻板印象:“养鬼驭魂不是什么邪门歪道,正统道教里的五猖兵马、阴兵借道,本质上也是养鬼为用,只不过传承体系、约束规则不同。
饲骸会虽然以养鬼为核心传承,但在巴地的口碑不算差。他们会收拢当地的横死孤魂、无主野鬼,避免游魂作祟害人,也常有乐善好施之举,巴市周边的孤魂野鬼事件,常年是全川最少的,背后就是他们在处理。”
马俊听完,瞬间来了精神,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猛地一拍桌子,“哐当”一声,桌上的矿泉水瓶都震得晃了晃。他猛地站起身,眼里满是军人的狠厉,厉声说道:“原来是这帮装神弄鬼的家伙!行,龙指,您给我他们的地址,我现在就集结行动营,带人去巴市,直接端了他们的老巢!我就不信,抓了他们的人,还问不出李萌的下落,查不出411案件的线索!”
他说着就要去拿桌上的对讲机,集结队伍,却被龙临抬手拦住了。
“不行,现在不能动。”龙临摇了摇头,语气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马俊瞬间愣住了,手停在对讲机上方,满脸不解地看着龙临:“为什么啊龙指?我们都锁定幕后势力了,不趁现在动手,等他们反应过来,销毁证据跑了怎么办?到时候再想查,可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们现在只知道,这件事用到了饲骸会的冰符,听到了他们的祭文口号,但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证明是饲骸会高层策划的,还是底下的零星人员私自行动。”
龙临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解释道,“饲骸会在巴地传承千年,根基深厚,人员众多,结构松散。
现在贸然大规模行动,最多只能牵出几个外围的小喽啰,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幕后黑手彻底躲起来。到时候再想查,就难如登天了。”
马俊虽然性子急躁,可也不是不懂轻重的莽夫。听完龙临的话,他瞬间冷静了下来,咬了咬牙,放下了手里的对讲机,点了点头:“是我想的太简单了,龙指,您说怎么办,我听您的。”
龙临看着他,给出了明确的行动指令,逻辑清晰,分工明确:“这样,你安排人,秘密调查巴市近半年内所有冒头的巫道邪教组织,重点检视饲骸会的人员动向、近期活动轨迹,尤其是核心成员里,有没有人近期来过蜀中,去过蜀大。”
“记住,全程秘密调查,只用技术手段和外围摸排,绝对不能接触饲骸会的核心人员,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和他们发生任何正面冲突。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是!龙指!我明白!”马俊立刻立正应声,军人的执行力展现得淋漓尽致,“我现在就安排人去办,保证全程隐蔽,绝不露半点风声!”
龙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把杯子里的冰块重新密封好,放进了帆布包里,和马俊交代了几句基地的日常值守安排,就转身离开了主控区,驱车朝着蜀大教职工宿舍的方向驶去。
此时已经是上午八点,蜀中早高峰刚刚开始,马路上的车流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车辆,路边早餐店冒着热气,骑着电瓶车的路人匆匆而过,市井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龙临握着方向盘,车子在缓缓移动的车流里平稳行驶,可他的眉头却始终微微皱着,心里反复盘旋着一个核心问题。
他翻遍了脑子里所有关于饲骸会的资料。这个非正非邪的巴地本土组织,传承千年,一直偏安巴市一隅,从来没有插手过蜀中地界的事情,更没有过主动催生灵体、掳掠普通人、大范围篡改记忆的记录。
他想不通,饲骸会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只是为了养鬼驭魂,李萌只是一个被灵体吸噬了部分精气的普通女学生,神魂受损,根本没有任何养鬼的价值;如果是为了挑衅EDC,他们的动作又太过隐蔽,完全没有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线索,甚至连冰符的痕迹,都要靠紫微讳符才能验出来;
如果是和411案件有关,那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这件事和三个月前127名EDC队员的惨死,又有什么关联?
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处处都是不合逻辑的地方。
车子缓缓驶入蜀大教职工宿舍区,停在了楼下。龙临熄了火,抬眼看向三楼自己的宿舍窗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所有的疑问,所有被掩盖的细节,只有等林溪醒来,从她完整的真实记忆里,才能找到最终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