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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 章 争辩

    夜里的冷风像一把把钝刀子,顺着靠山屯通往县城的土路来回割。

    县医院的走廊里,煤油烟子熏得墙皮发黑,浓烈的来苏水味压不住那股让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李宝田蹲在走廊尽头的旮旯里,那双常年拉大锯、布满厚茧的手死死抠在水泥地缝里,指甲盖边都翻了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病床上的王秀兰眼皮轻轻颤了颤,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头顶那盏白炽灯亮得发晃,照得她眼睛一阵发酸。

    后脑那块像塞了团钝钝的铁,一动就牵得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她皱着眉,缓了两口气,视线才一点点聚起来。

    床边坐着个人。背弓着,手搓在一起,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那股子憋了一晚上的火和慌一下全露了出来。

    王秀兰怔了一下,声音虚得发飘:

    “……你怎么回来了?”

    李宝田立刻起身凑过去,先把她肩头的被子往上掖了掖,声音压得很低:

    “外头的事办得差不多了。跟山河一块回来的。你先别动,刚醒,缓缓。”

    王秀兰像是还没彻底回过神,眼珠子慢慢转了两下,隔了片刻,才哑着嗓子问:

    “我这是……在哪儿?”

    “县医院。”

    李宝田盯着她头上那圈纱布,喉结滚了滚,尽量把话说得稳一点:“你额头上的口子不算大,就是磕到后脑勺了。村里大夫怕你脑壳里头出啥毛病,就把你送到县医院好好检查。”

    王秀兰闭了闭眼,记忆这才一点点往回涌。

    乱哄哄的人声。

    供桌。

    赵山林那一下撞。

    王秀兰脸色一下白了两分,手指也跟着收紧了。

    下一秒,她像是猛地想起什么,眼睛一下睁开,声音都急了:

    “赵小玉呢?”

    李宝田一顿:

    “你先别急——”

    “赵小玉呢?!”

    王秀兰撑着床板就想坐起来,动作一大,额角那块立刻针扎似地疼,疼得她脸都白了。

    李宝田连忙按住她肩膀,声音都发紧了:

    “你别动!伤口又要裂了!”

    可王秀兰像是根本没听见,死死盯着他,声音发哑却发硬:

    “李宝田。我问你,赵小玉在哪儿?”

    病房里一下静了。

    李宝田看着她,过了两息,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你别激动。”

    他说完,起身走到旁边那张床边,伸手把中间隔着的半边布帘慢慢掀开了。

    帘子后头,赵小玉安安静静躺着。

    她半张脸都让纱布裹住了,额头、鬓角、下巴边上也全缠着,露出来的那一点皮肉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结着发黑的血痂,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

    人瘦得厉害,躺在那里,像是让人从头到尾打碎了一遍,再勉强拼回床上。

    王秀兰一看见那副样子,呼吸都停了一下。

    李宝田站在旁边,声音低得发沉 “大夫说,她脸侧那下抓得太狠,指甲盖子直接从脸侧一直豁到了嘴边,皮肉都翻开了,刚缝上针。除了这一道,额头上、鬓角边,全是李翠花挠出来的血槽子,密密麻麻的。”

    他说到这,喉结猛地滚了一下:“后头就算长好了,这张脸……怕是也回不到从前了。

    王秀兰嘴唇轻轻抖了一下,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看着床上那个人,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她才多大啊……”

    “脸就成这样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活啊……”

    这话一出,李宝田胸口那股火反倒更闷了。

    他看着王秀兰头上的伤,再看看旁边床上裹得严严实实的赵小玉,只觉得心口像堵了块烧红的铁。

    他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声音发沉:

    “你先别操心她了,你好好休息。大夫说了,你这脑壳受了震,最忌讳动气。赵小玉那儿有医生盯着,死不了。”

    王秀兰却没接这句话。

    她眼睛还是直直看着帘子后头那张床,心口堵得厉害,半晌才低低骂了一句:

    “赵家这帮人,是真作孽。一个好好的姑娘,硬是让他们逼成这样……”

    李宝田看她到这时候还惦记着那边,胸口那股火终于忍不住拱了上来,声音也沉了些:

    “你管他们干什么?赵家那帮人是什么东西,你心里还没数?山河早跟他们断了,你还往里搭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王秀兰一下扭过头看他。她刚醒,人还虚着,可这一眼却带着火:

    “你什么意思?”

    李宝田一愣。

    王秀兰盯着他,声音发哑,却一句比一句硬:

    “山河不管,那是山河的事。我是妇女主任,这种事我不管,谁管?眼睁睁看着人让他们往火坑里推,我装瞎是不是?”

    病房里一下静了。

    李宝田刚才那点硬气,让她几句话顶得当场没了影。

    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来。王秀兰本来脑袋就晕,这一动气,额角又一抽一抽地疼起来,脸色都白了两分。

    李宝田一看她这样,心里那股硬劲立刻散了,连忙起身:

    “行行行,你别急。我嘴笨,我胡说的。你先躺好,先躺好成不成?”

    他说着,赶紧转身去摸床头柜上的网兜,手忙脚乱从里头翻出个苹果,又去找小刀,嘴上还一个劲往回圆:

    “你别跟我生这个气。大夫都说了,你这会儿不能激动。我给你削个苹果,你先压压火。”

    王秀兰瞪了他一眼,气还没顺,可看他那副笨手笨脚、明显慌了的样子,到底没再跟他顶。

    李宝田低着头削苹果,平时握锯抡斧都稳得很的一双手,这会儿拿个小刀倒显得有点别扭,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掉了一床头。

    王秀兰看了一眼,没忍住,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你会削吗你?看看你削得跟狗啃似的,肉都让你旋没了。”

    李宝田闷声道:

    “不会我也得削。总不能看着你干瞪眼。”

    说完,他把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递过去,声音明显软了:

    “吃不吃?”

    王秀兰本来还板着脸,听见这句,火倒真让他磨掉了一点。

    她没接苹果,只把目光慢慢从赵小玉那张床上收回来,过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问:

    “赵赖子呢?”

    李宝田脸色一下沉了沉。

    “送抢救去了。死没死透,还不知道。”

    王秀兰手指一紧,缓了两口气,才低声道:

    “赵家那边呢?”

    李宝田这回没立刻答。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外头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还有病床边吊瓶水一滴一滴落下来的轻响。

    过了片刻,他才压着火开口:

    “李翠花和赵山林,让山河家的狗咬了。咬得不轻。人这会儿也在医院,躺在病房里。”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底那点压着的火又一点点翻了上来。

    “赵赖子家那帮人也已经闻着味过来了。”

    王秀兰一听这话,脸色又白了两分,下意识就想坐起来:

    “那山河呢?”

    “她回来了没有?”

    李宝田看着她,点了点头:“回来了。”

    “跟我一块回来的。”

    “这边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王秀兰一听这话,绷着的那口气像是一下松了半截,眼圈都跟着一热,整个人重新陷回枕头里,声音也低了下来:“……回来了就好。”

    “有她在,这事情就乱不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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