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妞妞已经睡了。
白天那场动静把她吓着了,晚上吃过东西没多久就困得睁不开眼,这会儿缩在炕里,小手还攥着被角,睡得并不安稳。
院子和堂屋,林秀已经简单收拾过一遍。
白天那桌饭早不能吃了,她后来重新生了火,又热了点粥,给妞妞喂了几口,自己也跟着草草吃了两口。
院里的血让她泼水冲过,地上的泥也铲了一遍,可门口和墙根底下,细看还是能看见一点发暗的痕。
门已经重新关紧了。
门闩插着,后头还横了一根木棍。
青龙和黑龙一左一右趴在门边。
它们也没睡实。
白天真见了血,这会儿两条狗都还绷着,耳朵时不时动一下,喉咙里偶尔滚出一点低低的响。
林秀没睡。 她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堂屋门口,手边就放着那把五四式,人看着像是静下来了,可眼神一直没真正松开。
白天那阵砸门声、李翠花尖着嗓子的哭骂、赵山林那声变了调的惨叫,闭上眼就往脑子里钻。
她只能坐在这,守着门,才能让她安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黑龙忽然动了动鼻子。
它先是把头抬了起来,鼻尖朝着院门外那边轻轻嗅了两下,耳朵一下竖得笔直。
紧跟着,原本压着的尾巴也一点一点抬了起来,在地上很轻地扫了两下。
林秀心里猛地一紧。
她一把抄起手边的枪,整个人一下站了起来,眼睛死死盯向院门。
那帮人……又回来了?
黑龙却没像白天那样立刻龇牙低吼。
它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呜”,鼻子还在不停地嗅,尾巴又忍不住摆了两下,像是已经闻出了什么熟悉的味道,整条狗都开始有点按捺不住地躁动。
青龙这时候也慢慢站了起来。
那条灰青色的大狗没黑龙那么外露,只是无声无息地抬起头,朝院门外看去。
它耳朵立着,身子微微前倾,尾巴压得不高不低,像是在认人。
下一秒,黑龙忽然往前窜了半步。 尾巴甩得更快了。
它已经不再是那种随时要扑人的绷劲,反倒像是闻到了自家主人的味儿,浑身那股子凶气一下松了几分,喉咙里“呜呜”了两声,爪子都开始不安分地在地上扒拉。
青龙也确认了。
它没叫,只是站得更直了些,原本那股狠劲一点点收了回去,眼神也没刚才那么凶,只安安静静地守在门边,朝外看着。
林秀一怔。
也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笃、笃。”
黑龙尾巴猛地一甩,差点直接扑到门板上。
林秀喉咙一下发紧,握枪的手还没松,门外那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已经隔着门板传了进来:“秀。” “是我。”
就两个字。
林秀整个人一下僵住。
下一秒,眼圈就红了。
她手忙脚乱地把枪往旁边一放,扑过去抽门闩,连后头横着的木棍都差点带掉在地上。
门一拉开,夜风先灌了进来。
赵山河就站在门口。
他身上披着件玄色大衣,左手拎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大包,右手提着一盒用麻绳捆好的槽子糕,还有给妞妞买的红纸包着的芝麻糖。
见门开了,那张粗粝的脸在看见林秀的一瞬,原本冷硬的线条猛地软了下来。
“秀,我回来了。”
林秀扣在门框上的手指都在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声颤音:“山河……”
黑龙这会儿彻底疯了,尾巴摇得几乎成了残影,一个劲地往赵山河腿上扑。
青龙也凑过去,拿硕大的狗头用力蹭着赵山河的手心。
赵山河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大步走过去,目光锐利地一扫,一眼就瞧见了放在小凳子上的五四式。
他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那股子刚压下去的野性猛地翻了上来。
“秀,动枪了?”
他双手扣住林秀的肩膀,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家里出什么事了?你受伤没有?”
他说着,那一双满是厚茧的大手就开始紧张地检查林秀的胳膊和肩膀,声音里压着火:“谁来的?”
林秀吸了吸鼻子,伸手按住他的手:“我没事,一点伤没受。多亏了你留下的枪,还有青龙黑龙,今天要是没它们,今天这院子怕是让人拆了。”
赵山河盯着林秀通红的眼睛,眼底寒光陡现。
他没再追问,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拎回来的帆布包和槽子糕一样样排在桌上。
除了槽子糕和芝麻糖,他从大包里翻出一件在这个年代极罕见、带着洋气味儿的红色羽绒服,还有两身蓝布碎花的新衣裳。
接着,他又从包底掏出一个亮闪闪的玩意儿——那是块锃亮的上海牌女式手表,还有一根给妞妞买的、在阳光下泛着五彩光泽的自动铅笔,这在八零年代的深山里绝对是顶高档的稀罕货。
赵山河强压着胸口的戾气,手上的动作却极轻。
他拿起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在林秀身上比划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个笑来:“没事就好。秀,你看看这衣服怎么样?我在市里大商场一眼就瞧中了,说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暖和着呢。我特地给你挑的衬你。”
他眼神又往里屋瞅了瞅,声音放低了些:“妞妞睡了没有?我这趟带了不少好东西,有她爱吃的芝麻糖,还有这根自动铅笔,比咱公社里那些铅笔强多了,她肯定喜欢。”
“爹——!”
里屋传来一声狂喜的尖叫。
妞妞原本睡得不安稳,听见动静早醒了。
这会儿她光着脚从炕上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头扎进赵山河那件还带着寒气的军大衣里,两只小手死死搂着他的大腿。
“爹!你可回来了!有坏人……坏人把咱家桌子都给掀了!”
赵山河一把将闺女捞了起来,托在怀里,那张刚才还满是杀气的脸,在对着闺女时,硬是挤出了点生硬的温柔。
他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妞妞的背,眼睛却越过闺女的肩膀,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
“妞妞别怕,爹回来了。”
“天塌了,爹也给它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