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村口,有一段长长的上坡路。
两人默契地从车上下来,推着车并肩往上走。
冬天的风不算大,但空气冷得很,呼吸间都带着白气。
走了一段,陆怀远开口:“我挺好奇一件事。”
沈知夏侧头看他:“什么?”
“你那后妈对你不好也就算了,可你爸不是亲爸吗?怎么也不护着你?”
沈知夏轻笑了一声:“有句话你没听过吗?有了后妈就有后爸。”
看着沈知夏的笑脸,陆怀远忍不住轻轻揉了下她的头:“不想笑就别笑了。”
他的眼神格外认真,眼中带着安慰。
沈知夏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原来他在替自己难受。
他一定是个从小在爱中长大的孩子。
沈知夏上一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父爱母爱。
她试着把自己带入原主‘沈知夏’,反过来安慰陆怀远:
“我没事。我爸那种人,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没文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根本不知道怎么养女儿的。”
“在他眼里,养孩子都是女人的事,还不是媳妇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陆怀远终于心里舒坦了点:“听媳妇儿的这点,我倒是赞同。”
“不过——”
“找媳妇儿的眼光,还得是我厉害。”
沈知夏:“……”
陆怀远一脸理直气壮:“你看,长得好看,脑子也聪明,还会过日子。”
他凑近了几分,嘴角带着坏笑:“能娶到这样的媳妇,我不厉害谁厉害?”
沈知夏有些无语:“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
“都夸。这就叫天生一对,咱俩绝配。”
看他心情好了,沈知夏便不再理他。
快到坡顶了,陆怀远忽然又问了一句:
“那你呢?”
“嗯?”
“你为什么愿意嫁给我?”
沈知夏像是想起了什么:“听实话?”
“废话!”
“因为你看着……不太像好人。”她语气很诚恳。
陆怀远停下脚步,眯着眼连名带姓叫她:“沈知夏!”
“你再说一遍?”
沈知夏立刻顺毛:“不是,你听我说完——”
“我的意思是,你看着不像那种会被人欺负的。”
她顿了顿:“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吧?其实那天我就是专门去碰碰运气的。我听人说你经常在那一带出现,想偷偷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就看上我了?”陆怀远眼里有光一闪而过。
“什么呀!我是看你一句话就把那几个地痞吓跑了,我就觉得,嫁给你,以后肯定不至于被我那后妈拿捏。”
“哼,算你识相。”被顺了毛的男人,脸色瞬间阴转晴。
“说到第一次见面,我想起来了。沈知夏同志,你还欠我两个梨呢!你这个小偷。”
“你是文化人,怎么能叫偷呢……”
“咕噜——”
正欲再狡辩,一道极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知夏尴尬地捂住肚子。
早上出门早,在沈家又光顾着干仗了,连口水都没喝,这会儿已经过了午饭饭点,肚子发出了抗议。
此时已经到了坡顶。
“休息会儿吧。”
陆怀远轻笑一声,停好自行车,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干粮饼子。
“没有水,你先少吃一点垫吧垫吧,别噎着。”陆怀远掰了一小块递给她。
——这人身上怕不是有个百宝袋?怎么啥都有。
沈知夏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接过干粮,咬了一口。
带着点淡淡的麦香,就是有点费牙。
沈知夏小口咀嚼着,肚子里有了东西,心也变得安稳起来。
**
回城之后,陆怀远明显变得忙了起来。
有时候沈知夏早上醒来,身边的半边床已经凉透了;有时候半夜迷迷糊糊间,才能感觉到带着一身寒气的男人钻进被窝。
沈知夏也不问,以她的观察和判断,陆怀远应该不至于干些什么伤天害理的勾当。
之所以偷偷摸摸,多半是一些与当下政策不太符的买卖。
她每天依旧该吃吃该睡睡,悠闲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只是某天半夜归家的陆怀远,发现房间柜子上留着一盏小灯,灯下放着一个布袋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肉干,闻起来就很好吃。
想起自己昨晚也是半夜归来,实在饿得慌,就嚼了几块干粮。
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隆起的那一小块,陆怀远就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泡在一团温泉里面,软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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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进了腊月,年关将至。
锦溪县的大街小巷都渐渐染上了过年的喜庆气氛。
苏雅拉着沈知夏,婆媳二人亲亲热热地去百货大楼置办年货。
“知夏,快来试试这件大衣!”
二楼的服装柜台前,苏雅手拿一件领口带一圈绒毛的红色呢子大衣,往沈知夏身上比划。
“妈,这颜色太鲜艳了,不适合我……”沈知夏连连摆手。
“胡说,年轻小媳妇,过年就得穿得红红火火的!再配上这件斗篷,肯定好看得不得了。”
苏雅不由分说地把大衣和同款斗篷塞进她手里。“去,换上看看。”
沈知夏拗不过,只好听话地去换了来。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一个多月在陆家娇养着,沈知夏脸上长了点肉,气色也红润了不少。
这大红的新衣往身上一穿,更衬得她皮肤白皙,身姿窈窕。
十八九岁的年纪,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明艳又鲜活的好看。
“哎哟,要不说我羡慕那些有女儿的家庭呢!这瓷娃娃一般,可真好看!”苏雅乐得合不拢嘴。
沈知夏正准备去把衣服换下来,冷不丁地,旁边传来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
“哟,苏阿姨,买衣服呢?”
沈知夏转过头,一个穿着藏青色双排扣呢子大衣、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人正朝这边走来。
女人长得还算好看,但微微上扬的下巴和打量人的眼神,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高傲。
看到沈知夏时,上下扫了两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嫉妒,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苏雅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来,语气疏离:“是宛君啊。”
林宛君踩着半高跟的小皮鞋走上前来,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沈知夏身上:
“这位,就是怀远从乡下娶回来的那个新媳妇吧?”
“没想到,一个乡下丫头长得倒还水灵。只可惜啊……”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凑近了些,用只有沈知夏能听到的声音,低笑了一声:
“只可惜,听说那陆怀远是个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