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云随手将那两瓶红高粱往桌上重重一磕:
“还是大厂长家呢!没想到比我们这些泥腿子还精打细算!”
“你们陆家是没养过女儿,不知道女儿家的精贵。我们知夏清清白白一个黄花大闺女,嫁到你们家,就值这两瓶破酒?”
“打发谁家穷亲戚呢?就这点儿东西,就算是我们乡下人家的小伙子,都随便就能拿出来,你一个厂长家公子也好意思!”
话里话外,都在贬低陆家抠门小气。
本来就冷着眼的陆怀远,周身的戾气瞬间就要压不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问那一屋子破烂的事,这势利眼的女人居然还敢先倒打一耙?
陆怀远刚要发作,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沈知夏越过陆怀远,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看着满脸不忿的赵美云,沈知夏声音平静:
“赵姨,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提倡‘勤俭节约,艰苦朴素’。陆家是干部家庭,我公公身为一厂之长,更是以身作则,绝不搞铺张浪费那一套。”
“伟人可是教导我们,‘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难不成,您想故意陷害革命干部?”
沈知夏字正腔圆,一顶明晃晃的政治帽子直接扣了过去。
“那我可得找生产队长好好说说,您的思想觉悟太低,得去多学习学习!”
赵美云被顶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沈知夏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再说了,我跟怀远刚结婚,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这些礼可能不算最贵,但在咱乡下也算是体面的了。您要是实在看不上,我们现在就拿回去。”
沈知夏作势就要去收桌上的包袱。
“哎哎!你个小没良心的白眼儿狼!你给我住手!”
赵美云眼看说理说不过,立刻拿出了村妇的看家本领,双手一拍大腿,直接往地上一坐,开始撒泼。
“老天爷啊!这不是亲生的果然就是不亲啊!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现在嫁进城里享福了,就带点破烂回来糊弄我不说,还开始教训起我来了!后娘难做啊……”
赵美云干嚎着,眼泪却没掉几滴,时不时还拿眼瞟向一直沉默的沈大山。
沈大山依旧佝偻着背,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夹着烟的手微微颤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
看一眼陆怀远的脸色,终究还是把嘴闭上了。
陆怀远看着地上撒泼的赵美云,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他一把将沈知夏拉到自己身后,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赵美云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闭嘴,别嚎了!”
陆怀远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在街头混迹多年自带的威压和语气中的冷意,让赵美云的干嚎声戛然而止。
“你还有脸嫌礼薄?”陆怀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还没问问你,我媳妇儿睡了十几年的房间,怎么我才刚把她接走一天,就变成杂物间了?”
赵美云脸色一僵,眼神开始闪躲:
“那……那不是因为家里东西实在没地方放了嘛,她反正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好一个泼出去的水!”
陆怀远冷嗤一声,目光忽然落在赵美云撑在地上的一只手上。
那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块明晃晃的崭新女士手表。
那是浪琴最新款的石英机芯表,表盘上还有一块显示日期的小液晶屏。
在整个锦溪县,能弄到这玩意儿的都没几个。
那正是陆家给沈家的聘礼之一。
“既然你说我陆家精打细算,那我就教教你,账应该怎么算。”
“按理说,这‘三转一响’虽说是聘礼,但懂规矩的人家都会添上嫁妆后,送回给新婚小两口过日子用。”
听到这,沈知夏的眼睛亮了一下,原来还有这种说法。
她穿书过来才一个月,前世根本没经历过这些年代习俗,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所以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三转一响’还能带回去!
“原本我也不在意这些,但既然你们沈家连个给女儿回门落脚的房间都不肯留,那就把东西一并退回来吧。”
陆怀远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此话一出,赵美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做梦!哪有送出来的聘礼还要回去的道理!进了我沈家的门,就是我沈家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捂住手腕上的表,这两天,这表可是让她赚足了羡慕的眼光。
“不给是吧?”陆怀远笑得有些痞气,眼神却冷得像冰,“行啊。”
他微微俯身,不紧不慢:“你可以去县城里打听打听,拿了我陆怀远的东西,是什么样的下场。”
赵美云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
这时她才想起,当初媒人来说亲后,她托人悄悄去县城里打听过。
这陆怀远是个黑白通吃的主,那恶名,在整个锦溪县,他若排第二,都没人敢排第一。
也就是这儿离得远,都要挨着邻县了,所以才没怎么听说。
真要惹急了这个活阎王,别说这些个物什了,未来他们的日子都要不好过。
沈大山这时终于站了起来:“给他们吧……”
说着,颤巍巍地从赵美云手上褪下了那块表,放到桌上。
又进屋去搬出了缝纫机和收音机。
还有一辆崭新的26式坤车。
沈知夏看着陆怀远用手帕仔细擦着那块表,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胀胀的。
这会儿她才发现,这男人,帅得有点犯规。
陆怀远一刻也不想在这个家多呆。
给沈知夏戴上手表后,利落地把缝纫机和收音机绑上后座,又把那辆女士自行车推到沈知夏面前:
“会骑吗?”
沈知夏不好直接说自己会,只好装出一副犹豫的样子:
“应该会吧……看起来也不是太难。”
刚骑上去,她还假装左右歪了两下,才稳住龙头。
眼看着两人就要离开这个院子,赵美云气得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
就在自行车即将驶出院门的那一刻,她终于冲着沈知夏的背影咬牙切齿地放出狠话:
“小贱蹄子,你别得意!别忘了,你的户口还跟老娘在一个本子上!”
自行车上的沈知夏微微偏了偏头,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