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晨风带着些凛冽的寒意。
但阳光却很好,照在身上透着一层薄薄的暖。
陆怀远的那辆二八大杠擦得锃亮。
红色包袱皮打包好的两大包回门礼,稳稳当当地绑在后座。
沈知夏站在车前犯了难。
“我坐哪儿?”
陆怀远抬下巴指了指前面的横杠。
“还有别的选择吗?”
“那不然咱走着去?好几十里路呢!等走到估计都下午了。”
“总不能又去借我爸的车吧。”
“那还是算了。”
沈知夏试了试,踮脚都还差一点点才能坐上横杠。
正准备跳一下,陆怀远已经轻松端着她放了上去。
随后踢开撑脚,自己也上了车。
自行车一蹬起来,车身难免有些摇晃。
沈知夏艰难地控制着平衡,一时也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观察了半天,最终选择了抓住正前方的龙头立管。
陆怀远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低笑了一声,胸腔发出轻微的震动:
“媳妇儿,立管冰凉冻手,你可以抓住我的手臂。”
“不用,这样就很好。”
“那你可要抓稳了,摔了我可不负责。”
话音刚落,他故意加快了蹬车的速度,车轮碾过一个小土坑,猛地颠了一下。
“哎!”
沈知夏身子一歪,出于本能,双手一把抓紧了他左侧的手臂,头也险些撞上他的胸口。
听着风中传来男人得逞的大笑,沈知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幼稚!
**
终于到了沈家院门外。
沈大山正坐在堂屋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叶子烟。
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让这个还不到五十岁的男人看起来格外沧桑。
听到门外的动静,沈大山抬起头。
一见是陆怀远推着车走进来,旁边跟着打扮一新的沈知夏。
沈大山立刻站起身,夹着烟的手有些无措地在粗糙的裤腿上蹭了蹭。
面对眼前这个一身城里干部做派的新女婿,他骨子里那种底层老农的畏缩瞬间暴露无遗。
“姑……姑爷来了……”
他佝偻着背,眼神甚至不敢直视陆怀远。
声音发紧,完全没有半点身为老丈人的底气和架子。
“爸。”沈知夏上前淡淡地喊了一声。
“哎,哎!回来了。”沈大山干巴巴地应着,局促地往旁边让了让。
“哟!姑爷和知夏回来了!”听到动静的赵美云从堂屋里迎了出来。
比起沈大山的畏缩,赵美云那一脸的笑容简直比此时的阳光还要灿烂。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沈知夏崭新的衣着,然后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两个大红包袱裹得严严实实。
虽然还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但看那沉甸甸的分量,肯定是好东西!
赵美云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一路上累着了吧!快进屋,快进屋!东西我来拿!”
一边大声招呼着,一边快步走过去,动作麻利地取下了两个大包袱。
感受到手里实打实的分量,赵美云的心跳都快了两拍,笑得更殷勤了:
“哎呀,你们人回来就行了,还买那么多东西干什么?小两口还是太年轻,不会过日子。”
几人进了堂屋,赵美云喜滋滋地将包袱放在八仙桌上,立刻转身去倒水。
趁着她去倒水的空当,陆怀远扫视了一圈这简陋的农家小院,转头低声问沈知夏:
“你以前睡哪个屋?我想去看看。”
沈知夏顿了一下,指了指堂屋西侧的一间低矮的小厢房。
赵美云闻言,赶紧把两杯白水放到二人面前:
“你俩就安心坐着休息,我马上去做饭,很快就好了。”
“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
陆怀远拉着沈知夏,走向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推开门,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哪里是个人住的房间?
狭小阴暗的屋子里,原本的木板床上,放着两口大箱子。
靠墙码放着快到屋顶的劈柴,一些破旧的农具和竹筐堆了满屋。
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属于年轻女孩的任何生活痕迹。
距离她出嫁,这才仅仅隔了一天。
可是这个家里,已经彻底没有了她的位置。
陆怀远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深邃的眼底凝起一层寒霜,堪比这冬日的气温。
他猛地转过头去看沈知夏。
沈知夏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愤怒,平静得像是在看别人的事。
陆怀远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天下午,他握住的那双布满冻疮、干裂粗糙的手。
又想起昨天在百货大楼,她拦着不让买贵重礼品,一本正经地说着“铺张浪费要不得”时的模样。
这哪里是什么艰苦朴素,这分明是她早有预料。
里子都没了,还要什么面子。
眼前的场景,沈知夏还真没料到,赵美云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地刷新她的认知。
对上陆怀远的目光,沈知夏淡淡笑了一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陆家几代单传,没有过女儿,陆怀远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养女儿的家庭都是这样。
可是娘家不也是家吗?娘家人也是家人啊!
家人怎么能这样呢?
他以后要是有女儿,一定当宝贝一样的宠着。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就算一辈子不嫁,他也愿意养着。
看着眼前沈知夏的笑脸,陆怀远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他突然就很想抱抱她。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不过很快他就退开,然后从夹克内衬口袋里,掏出个厚厚的红包塞给沈知夏。
那是早上出门前他准备的,想着二老养大个闺女不容易,特意给包的‘辛苦费’。
——去他妈的不容易!
沈知夏还没从那个浅浅的拥抱中回过神来,手里就被塞了一团红彤彤的东西。
她愣愣地开口:“这是什么?”
“辛苦费!”
对上沈知夏疑惑的眼神,他又补了一句:
“你这些年辛苦了!”
也不等沈知夏反应,径直往堂屋里走去。
而此时的赵美云,并没有去做饭,而是正在拆包袱。
看着二人往那小厢房走,她本来是想跟过去解释两句的。
但是心里又挂念着包袱里的东西,就想着等会儿解释也是一样的。
陆怀远大步迈进堂屋时,赵美云已经把两个包袱都翻了一遍。
原本满是褶子的笑脸,已经垮到连褶子都拉长了。
赵美云原本想着,陆振邦怎么也是国营大厂的厂长,一个厂就养活了大半个县城的人呢!
那应该随随便便一出手,都够小老百姓吃大半年了吧。
更何况是回门礼呢!
谁知道竟是这些打发叫花子的破烂货。
见陆怀远走回来,还不等他说话,便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
“哎哟,我说姑爷啊,这样的回门礼你们陆家也拿得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