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远说得轻描淡写,沈知夏心里却是一动。
——我家吗?
对于上辈子只住过福利院和出租屋的她来说,‘家’这个词有点陌生。
“走吧,别让老头子等急了。”陆怀远虚扶了一下沈知夏的后背。
在喜庆的喧闹声中,穿过种着几棵腊梅树的小院,来到了宽敞的一楼堂屋。
堂屋里已经布置成了喜堂。
正对大门的墙上,正中央挂着伟大领袖的画像,两边贴着红底金字的对联:
“革命伴侣同心干,互助友爱奔前程”。
陆振邦和苏雅分别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和列宁装,胸前别着红花,正满脸喜气地坐在上首。
“吉时已到!新人入场!”
充当司仪的厂工会主席洪亮的嗓门响起,原本喧闹的堂屋瞬间安静下来。
在这个提倡“破旧立新”的年代,婚礼没有那些繁琐的拜天地旧俗,取而代之的是庄重而富有时代特色的仪式。
“第一项,向伟大领袖像三鞠躬!”
陆怀远和沈知夏并肩而立,神情肃穆,对着墙上的画像深深鞠了三躬。
“第二项,向父母双亲三鞠躬!”
两人转过身,对着陆父陆母弯腰行礼。
苏雅看着眼前这对璧人,脸上写满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陆振华虽然板着张脸,但嘴角也是往上扬着的。
“第三项,夫妻对拜!”
陆怀远转过身,面对着沈知夏。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知夏一抬头就能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
在周围人的起哄声中,两人缓缓弯腰。
头碰头的一瞬间,沈知夏听到陆怀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了一声:“以后还请多指教,媳妇儿。”
沈知夏没理会他的调侃,起身后,神色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衣摆。
“第四项,宣读结婚证书!”
工会主席清了清嗓子,展开手里那张红彤彤如同奖状般的结婚证,大声朗读起来:
“陆怀远同志与沈知夏同志,自愿结为夫妻,经审查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关于结婚的规定,准予登记,发给此证!”
“好!!!”
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礼成之后,便是婚宴。
诚然是陆家,也不能太违背‘勤俭办婚事’的倡议,以免被批评奢侈风气。
但丰盛的菜肴和充足的烟酒依然显示着主人家的经济实力。
陆怀远带着沈知夏挨桌敬酒。
上一世偶尔也会有推不掉,必须要喝的酒,但沈知夏着实不太喜欢酒里的那种苦味。
“嫂子,给个面子,喝了兄弟们倒的酒,让大家伙也沾沾喜气!”
猴子递过去一杯刚倒的白酒,其余人跟着起哄。
陆怀远一手接过酒杯,一手不动声色地护在沈知夏身前,眉梢一挑:
“哥今天心情好,你想喝多少?我奉陪!”
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利落,引得周围又是一片叫好。
沈知夏站在他身后,看着男人宽阔挺拔的背影,手里端着那杯只是用来做样子的白开水,心里竟生出几分异样的安稳。
**
一场热闹喧嚣的婚宴,直到月上柳梢才终于散场。
院子里的红灯笼亮起,映照着宾客们离去时微醺的笑脸和满地的鞭炮红屑。
送走了最后一波宾客,一对新人终于得以回到他们自己的房间。
走在后面的陆怀远进屋后,反手关上房门,“咔哒”一声轻响。
原本那股子喜庆热闹的氛围被隔绝在门外。
昏黄的灯光下,这对刚领证几个小时的新婚夫妻,终于迎来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处。
没有了外人的注视,沈知夏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了一天的肩膀稍微松懈下来。
“我去打水,你先歇会儿。”
陆怀远丢下这句话,又转身去了外间。
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个红双喜的搪瓷脸盆,里面冒着腾腾的热气。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那种同处一室的微妙尴尬感,随着水汽的蒸腾愈发浓烈。
“你先睡吧,我抽根烟。”
陆怀远指了指床,自己则走到阳台的太师椅上坐下,背对着里间,从兜里掏出一盒烟。
他们的房间很宽敞,还带了一个不小的阳台。
虽然阳台和房间之间并没有门,但陆怀远一出去,沈知夏还是觉得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些。
她迅速走到红漆木柜前,背过身,解开了工装外套的扣子。
脱下厚重的外套和毛衣,沈知夏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碎花寝衣。
虽然这具身体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有些清瘦,但该有的也一点不少。
寝衣的面料有些旧,软塌塌地贴在身上。
昏黄的灯光下,那一截露在领口外的脖颈纤细修长,白得晃眼。
随着沈知夏抬手理头发的动作,宽松的衣摆被微微扯起,隐约勾勒出腰肢盈盈一握的曲线。
陆怀远不知何时已经掐灭了烟。
他原本只是随意地回过头,却在目光触及那道背影时,视线像是被烫了一下,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屋子里明明没有生火,他却觉得燥热得厉害。
沈知夏换好衣服,转过身,正对上陆怀远那双有些幽深晦暗的眸子。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子在噼里啪啦地炸响。
沈知夏原本淡定了一整天的心,此刻却像是揣了只兔子,突突直跳。
哪怕她拥有两世的记忆,但在男女之事上,她还是个实打实的“雏儿”。
上一世,母胎solo三十年的她,别说结婚洞房,就是连男生的手都没正经牵过。
此刻,被这样一个算得上陌生的男人用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眼神盯着,沈知夏本能地感到一阵慌乱。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领口,身体微微僵硬,脚趾都忍不住在鞋子里蜷缩起来。
陆怀远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知夏的紧张,哪怕那双清亮的眸子,还在极力维持着镇定。
陆怀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躁动。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面对这样一个并不令人讨厌,甚至还挺对他胃口的新婚妻子,不动心思是假的。
可是,很明显她还没准备好。
他这个人是霸道,却不愿强人所难。
陆怀远率先开了口:
“沈知夏。”
“?”沈知夏眼里的镇定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你偷我梨的账,我记着,以后慢慢算。”
“现在,赶紧给爷睡觉,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