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真是大好人,这梨您拿着吃,不值钱,您别嫌弃。”
老汉把梨硬塞到陆怀远手里。
虽然他知道眼前的人也许根本看不上,但他也没有别的方式能表达内心的谢意。
陆怀远推辞不过,只得收了,顺手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进老汉怀里。
“趁天色还早,快走吧,别被联防队的看见。”
老汉千恩万谢地背起背篓,蹒跚着走远了。
沈知夏站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原来这就是陆怀远。
倒是不曾想,真人是个充满正义感的热心肠。
“看够了吗?”
陆怀远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声音中带着一股子暴戾。
刚刚还夸他热心肠呢,这人变脸可真快。
沈知夏慢悠悠从藏身的大石头后面走出来。
陆怀远转过身。
眼前是一个面色蜡黄、全身上下打满补丁的小村姑。
个子瘦瘦小小的,也不知道成年了没有?
上下打量了一番,当视线对上小村姑的眼睛时,陆怀远顿了一下。
小姑娘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里的审视让陆怀远觉得浑身不自在。
活了二十二年,还没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身高腿长的某人,两三步就跨到了沈知夏面前。
高大的阴影瞬间将沈知夏整个人笼罩,属于成年男性的气息和压迫感扑面而来。
走近了,沈知夏才真切地感受到两人的身高差距,即便是她挺直了脊背,视线也堪堪只够到他的下巴尖。
陆怀远故意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眸,硬生生挤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土匪模样。
“小丫头,”他猛地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知夏脸上,声音恶狠狠地道:
“刚才看到的,要是敢出去乱说,我就把你舌头割了,拿去喂狗,听清楚没有?”
他这副做派,要是没有前面的那一幕,可能沈知夏就信了。
低头看看他手里的两个红果子,沈知夏嘴角扬起一丝明显的弧度。
平静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沈知夏慢慢抬起头。
那双清亮如雪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陆怀远那张虚张声势的假面孔。
“哦。”
沈知夏淡淡地应了一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什么意思?她是在嘲笑我吗??
还不等陆怀远回过神,沈知夏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侧身灵巧地绕过了他。
步伐不急不缓,带着几分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从容。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沈知夏那冻得有些发红却异常灵活的手,竟然还顺走了他手里那两个红透了的野果子!
陆怀远愣在原地,就保持着那个俯身的滑稽姿势,维持了整整三秒钟。
——这女人……她怎么敢?她凭什么敢?!
陆怀远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再抬头时,沈知夏已经快走到山道的转弯处了。
那背影明明看起来如此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陆怀远重新取下别在耳后的香烟,没有点火,只是在指尖烦躁地把玩着。
这世道是要变了吗?他陆怀远在锦溪横行霸道的“恶名”,如今竟然连一个小村姑都唬不住了?
“有点儿意思!”许久,他对着空气低声呢喃了一句。
眼底那股子刻意装出来的暴戾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有趣猎物的兴奋。
***
“姑爷?”赵美云见陆怀远发愣,心里一阵打鼓。
陆怀远回过神,收敛起脸上的表情。
不再是冷着脸站在原地等人过来,反而破天荒地迈开步子,主动朝着沈知夏走了过去。
陆怀远几步走到沈知夏面前,高大的身躯瞬间笼罩下来。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沈知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股熟悉的压迫感。
陆怀远微微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牙切齿却又带着几分戏谑:
“沈知夏是吧?藏得挺深啊,偷梨的小贼!”
沈知夏抬头,迎上他那双狭长的眼眸。
不仅没有丝毫慌乱,眼底还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也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
“陆怀远是吧?别那么小气,两个野梨而已,就当见面礼了!”
陆怀远眉梢一挑,差点气笑了。
说他小气?这女人,胆子比他想的还要大。
“行,好一个‘见面礼’。”
陆怀远直起身,突然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霸道:
“走吧,媳妇儿。”
他直接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沈知夏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这一声“媳妇儿”,喊得那叫一个顺口,把旁边推着自行车的一众小伙都听傻了。
——这还是那个不近女色的陆哥吗?
——不是说就来走个过场吗?
——这也……太配合了点?
陆怀远拉着沈知夏走到车前,拉开车门,一只手挡在车顶,护着她坐了进去。
“猴子,前面开道。”
随后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了后座。
为首的年轻小伙立马回神,吆喝着接亲的队伍调转了方向。
车里一对新人谁都没有说话,一时安静得出奇。
车队驶过村口的大黄葛树旁时,路面有点窄。
一个推着旧自行车的白衬衫男人,被前方负责开道的接亲团逼得,连人带车退到了路边的荒草堆里。
“在想什么?”陆怀远状似无意地拉过沈知夏的手,放在自己手中把玩。
“没什么。”沈知夏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
——摆脱悲情人生第一步,成功!
**
车队到达县城,先是去了县委大院的婚姻登记处领证。
本来领证这一环节,按道理应该是要提前完成的。
然而某大少爷一句‘麻烦’,就给推迟到了婚礼当天。
不过,好在双方的“介绍信”“婚姻状况证明”这些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所以整个登记领证过程不到一小时就完成了。
回到陆家,还不到十一点。
陆家大宅,坐落在跟县委大院隔了几条街的一条幽静巷子里,是这一片少见的独门独院。
吉普车缓缓驶入巷口,停在一扇刷着黑漆的铁门前。
院子里早就挤满了来贺喜的宾客,门楣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剪纸。
屋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给这初冬的萧瑟增添了几分暖意。
透过车窗,沈知夏一眼就看到了院子正中那栋两层的小洋楼。
红砖灰瓦,拱形的窗棂。
这在周围清一色的平房大杂院里,显得鹤立鸡群,透着股低调的奢华。
“你家这房子……有些年头了吧?”
下车时,沈知夏看着眼前的洋楼,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在这个一切公有制的年代,能保住这样一栋私宅,绝非易事。
陆怀远单手插兜,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自家的老宅,语气漫不经心:
“祖上传下来的。当年老头子把家里九成半的家产都捐给国家支援建设了,才勉强留下了这栋空壳子。”
“另外,纠正一下,沈知夏同志,这不只是我家,以后,也是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