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远的声音有些喑哑,带着一丝强压下去的克制。
他不再看她,转过身走到衣架旁,背对着她开始换衣服。
他一转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散去。
沈知夏长松了一口气,赶紧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雕花木床。
用最快的速度钻进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
看来,今晚是会平静度过了。
本来她都准备要闭眼往上冲了。
成年人的游戏嘛。
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作为新世纪女性,还是有所耳闻的。
眼一闭,灯一关,也就是那么回事。
更何况,眼前的人,这身形,她应该也不吃亏。
沈知夏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陆怀远那劲瘦的腰身上瞟了一眼。
——呸,想什么呢!色令智昏,清醒一点,沈知夏!
摇摇头,沈知夏将被子再往上拉了拉,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陆怀远慢条斯理地换着衣服,直到感觉不到背后那道目光了,才缓缓转身。
走到床边,看着留出来的大半位置,陆怀远无声地笑了。
关掉电灯,陆怀远轻手轻脚地在床的外侧躺下。
黑暗总是会让人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明明中间还隔着足足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但那清浅的呼吸声就像是响在耳边。
引得他的心跳声也跟着大起来。
似乎有一股描述不出来却很好闻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鼻尖。
陆怀远一动也不敢动,只有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
如此反复许久,才迷迷糊糊地有了睡意。
**
夜深人静。
窗外寒风呼啸,偶尔夹杂着几声狗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细微却很有节奏的鸟叫声突然在窗外响起。
“咕——咕咕——”
声音听着像是斑鸠,但在寒冬的深夜里,这叫声显得有些过于规律且突兀。
原本呼吸平稳的陆怀远,双眼倏地睁开。
那双眸子里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那是他和兄弟们约定的紧急暗号,除非是遇到了大问题,否则他们绝不敢在新婚夜来触他的霉头。
陆怀远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沈知夏。
她侧身向里睡着,呼吸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陆怀远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他动作极快,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了那件黑色的旧夹克,又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揣进兜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到窗前,他轻轻拨开插销,推开一条缝,身形一闪,像只灵活的黑豹,瞬间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就在陆怀远离开后的下一秒,原本“熟睡”的沈知夏,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一片清醒。
她并没有睡着。
陌生的床,陌生的气息,加上心里装着事,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那几声鸟叫虽然轻,但在寂静的夜里,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翻了个身,看着空荡荡的半边床铺,伸手摸了摸,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新婚之夜,抛下新娘,翻窗离去。
这人身上的秘密还不少。
不过,沈知夏并没有起身去查看,更没有要追出去一探究竟的意思。
她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要他的秘密不威胁到她的生存和利益,她乐得装傻。
聪明人,从来不多管闲事。
***
次日清晨。
沈知夏醒来时,身侧的位置早已冰凉。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那里平整干燥,没有半点睡过的凹陷和余温。
看来,陆怀远一整夜都没回来。
她迅速调整好状态,起身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将两个枕头摆放得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然后对着镜子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才推门下楼。
一楼的饭厅里,早饭已经摆上了桌。
小米粥熬得金黄浓稠,配着几碟爽口的小咸菜,还有一筐白白胖胖的肉包子。
这伙食标准,在这个年代的普通人家,那是过年才有的待遇,在陆家却只是寻常早餐。
陆振邦已经坐在主位上看报纸,苏雅则在摆放筷子。
见沈知夏下来,苏雅脸上立马漾起了笑,眼神在她身后扫了一圈,却没见着自家儿子的身影。
“知夏起来了?昨晚睡得还习惯吧?”
“爸,妈,早。昨晚睡得很好,床很软和。”
沈知夏走到桌边,先是礼貌地打了招呼,然后接过苏雅手里的汤勺,规规矩矩地帮着二老盛粥。
苏雅招呼她坐下,状似无意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怀远那混小子呢?都结婚了,还想着睡懒觉呢!”
虽然语气听着像是随口一问,但沈知夏敏锐地捕捉到了苏雅眼底那一丝探究。
这要是换作一般的农村新媳妇,怕是早就慌了神。
新婚第一天,丈夫就不见了踪影。
但沈知夏神色自若。
等苏雅也坐下,她才落座,面带羞涩地开口:
“怀远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沈知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声音温软。
“是我不好,以前听别人说国营副食品店的鸡蛋糕好吃,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昨晚就随口提了一句。”
“他听了就上了心,这不,天刚亮就去排队了,说是非要买回来给我尝尝。”
正准备喝粥的陆振邦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有些诧异地看了沈知夏一眼。
苏雅也愣了一瞬。
知子莫若母。
就他儿子那得行,让他去国营商店跟一群大爷大妈挤着排队买鸡蛋糕?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苏雅看着眼前低眉顺眼、一脸“幸福小媳妇”模样的沈知夏,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哪里是去买蛋糕了,分明是这小子昨晚又不知道去哪野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媳妇在替他遮掩呢!
不过……
苏雅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
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至少知道维护丈夫的面子。
这点就已经强过了许多城里的女孩子。
“看来这结了婚就是不一样,知道疼媳妇了。”
苏雅没有拆穿,反而顺着沈知夏的话头,笑眯眯地夹了一个肉包子放进她碗里。
“既然是给你买吃的去了,那定然是饿不着的。咱们不管他,趁热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