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杨康揣着那张名帖出了门。
城南王宅比他想的要大。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台阶不高,石面磨得锃亮,青白石上能照出人影来。
他站在门口,把名帖递给门房。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杨康一眼,没多问,侧身让了让。
“进去吧,往里走,书房在后院。”
杨康穿过前厅,穿过回廊,经过一个小花园。
花园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个仆人正在浇花,头都没抬。
书房在花园东边,一溜三间,门窗都开着。
杨康走进去,站住了。
四面都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
空气里有墨香、纸香,还有一点点樟木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觉得安静。
杨康站在门口,没动。
上辈子他在大学图书馆待了八年,见过几十万册书,但那是不一样的,这里的书,每一本都是手抄的。
王世贞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杨康站在门口不动,笑了笑。
“进来了就坐,站那儿干啥?”
杨康回过神来,抱了抱拳。
王世贞摆了摆手,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
“你就坐这儿吧。”
桌子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也好。
桌上一块砚台,青石的,不大,但很沉。
笔架是白瓷的,上头挂着三支笔,纸叠了一摞,搁在桌角,用一块檀木镇纸压着。
杨康摸了摸那张纸,是上好的宣纸,滑得像绸子。
王世贞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喝了口茶。
“你在这里抄,不着急,抄完了可以随便看书。”
杨康没说谢,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了也轻了。
杨康铺纸,磨墨,提笔。
王世贞递过来一本书,翻开着,是《史记》的《项羽本纪》。
“抄这一段吧。”王世贞说,“我缺这一卷的抄本,正好你帮我抄一份。”
杨康接过书,看了一眼。
“项籍者,下相人也,字羽,初起时,年二十四……”
他提笔蘸墨,开始抄。
王世贞端着茶杯坐在旁边,没走,他看杨康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这笔力,又进步了。”
杨康没抬头,继续写。
“你看这个‘羽’字,“左边那个‘习’,你以前写得紧,现在松了,松了好,松了才有活气。”
“王公,这个‘习’字的钩,我总觉得收不住。”
“收不住就别收。”王世贞说,“你硬收,它就僵了,你让它自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杨康想了想,又写了一个“羽”字,这回钩没收,让它往外走了一点,走完了一看,比刚才那个顺眼多了。
王世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端着茶杯走了。
杨康继续写。
王世贞过一会儿又过来了,手里端着点心,放在桌角。
“歇歇吧,吃点糕点,里头有桂花,还有核桃碎。
“王公,您这书房里的书,都是您自己抄的?”
王世贞笑了,摇了摇头。
“我哪有那个本事,有的是我抄的,有的是买的,有的是朋友送的,攒了三十多年,才攒成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随手抽了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到处找书抄,那时候穷,买不起书,只能借别人的抄。”
“抄完了还给人家,自己留一份,抄着抄着,就抄了一屋子。”
他转过身,看着杨康。
“所以你在我这儿抄书,我工钱照给,不是我缺这几卷书,是我想帮你。”
杨康看着他。
“你跟我当年一样,有股子劲儿,压不住的。”
他没等杨康说话,又走回椅子上坐下来,翘着腿,喝了口茶。
“行了,不说了,你继续写。”
杨康拿起笔,蘸墨,继续写。
“秦二世元年七月,陈涉等起大泽中……”
写到傍晚,杨康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整齐。
王世贞过来看了看,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
看完了,他把纸放在桌上,没说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板,递过来。
杨康没接。
“王公,您给多了。”
王世贞把铜板塞进他手里。
“不多,你值这个价。”
杨康攥着那串铜板,铜板被王世贞的手捂得温热的,一枚一枚地硌着掌心。
“明天还来?”王世贞问。
“来。”杨康说。
王世贞点了点头,转身往里间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带个包袱来,把这里抄完的纸带回去,别搁这儿占地方。”
杨康应了一声。
出了王府,天还没黑。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石狮子。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串铜板,又摸了摸那张名帖。
名帖还在,边角扎手。
接下来的几天,杨康每天都去王府。
王世贞不催他,也不盯着他。
有时候过来看看,说两句,有时候一上午都不露面。
杨康就一个人坐在那张大桌子前头,抄书,抄完了就走。
第五天的时候,王世贞拿了一本字帖过来,搁在桌上。
“你临摹看看。”
杨康打开字帖。
字迹潦草得很。
有的地方墨浓,有的地方墨淡,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歪歪扭扭的,不像字帖,倒像是一个人在纸上乱涂乱画。
但杨康只看了一眼,心里头就震了一下。
那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的,深深的,硬硬的,有一股子气从纸面上冲出来,压都压不住。
“这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你临摹看看。”
杨康盯着那字帖看了好一会儿。
“这字……怎么写成这样?”
“颜真卿的侄子被安史叛军杀了,他写这篇祭文的时候,又悲又愤,一边哭一边写,写到后来笔都拿不稳了。”
“你看到的这些潦草的地方,不是他写不好,是他写不下去了。”
杨康的手指在字帖上慢慢划过。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墨迹重叠在一起,黑糊糊的一团。
杨康深吸一口气,铺纸,提笔。
他开始临摹。
第一笔下去,他就知道不对。
他写的字太干净了,太整齐了,像是把一个人的痛苦洗干净了、熨平了、叠整齐了再给人看。
那不是颜真卿。
杨康把这张纸揉了,重新铺一张。
第二遍,他写慢了一些,试着让笔迹松一点、乱一点。但写出来还是不对,像是装出来的乱,不是真的乱。
他停了一下,闭上眼睛。
他试着去想
如果是自己,自己的亲人被人杀了,自己会怎样?
他想到了包惜弱。
想到了杨铁心。
想到了铁枪庙里那一滩黑血。
他的手指攥紧了笔杆。
然后他睁开眼睛,下笔。
这一遍不一样了。
他的字不再工整,有的地方用力过猛,墨洇开了一团;
有的地方收不住笔,笔画拖出去老长;
写到“父陷子死”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在纸上戳了一个墨点。
他没有重写。
就让那个墨点留在那里。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
不是写不下去了,是他发现自己眼眶热了。
热得发烫,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打转,马上就要掉下来。
他没擦,也没抬头。
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纸上的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乱七八糟的、有的地方墨浓有的地方墨淡的字。
那些字不像字,像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但没有倒。
王世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他没说话。
杨康也没回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世贞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不重,轻轻的,就拍了一下,然后他就走了。
杨康把那篇《祭侄文稿》临完了。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但纸上的字是乱的。
他把笔放下,靠进椅子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系统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光幕亮得比平时刺眼。
【书法技能提升:入门→熟练】
【解锁被动效果:书写速度+20%,字体美观度+30%。】
杨康没看它。
他盯着自己写的那些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歪的,斜的,浓的,淡的,有的地方墨洇了,有的地方笔秃了。
不好看。
但他觉得,这是他在临安写的最好的一篇字。
王世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新茶,放在杨康面前。
然后他拿起那篇字,走到窗户边上,举起来对着光看。
阳光从纸背面透过来,把墨迹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洇开的墨、拖长的笔画、戳出来的墨点,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王世贞看了很久。
杨康端着茶,没喝,等着。
王世贞把纸放下来,转过身,看着杨康。
“后生可畏。”
杨康站起来,抱拳。
“王公过奖。”
王世贞摇了摇头,把纸轻轻地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把卷起来的边角压平。
“不是过奖。”
他看着杨康的眼睛。
“你这字,已经有自己的气象了。”
杨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谦逊的话,但王世贞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好好练,将来必成大器。”
他端着空茶杯走了。
杨康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自己写的那篇字。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金黄金黄的。
他把纸收起来,叠好,放进包袱里。
王世贞说的那句‘将来必成大器’,他没当真。
但他记住了王世贞看那篇字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告诉他,他今天写的这些字,有一个人看懂了。
杨康背着包袱出了书房。
经过回廊的时候,他又看见那个浇花的仆人。
仆人正在收水管,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杨康点了点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房老头正在关一扇门,看见他出来,侧身让了让。
“明天还来?”
“来。”
老头“嗯”了一声,继续关门。
怀里的包袱沉甸甸的,里头装着这几天抄的书,还有那篇《祭侄文稿》。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个事,杨文康要的那套《十三经注疏》,他忘了问王世贞。
杨康停下来,站在巷子里,想了想。
明天吧。
明天再问。
他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两边的灰砖墙很高,把夕阳挡住了大半,只留头顶一条窄窄的天,蓝得发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