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杨康刚把桌子搬到院子里,墨还没磨开,杨镇康就从月亮门那边晃悠过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茶,大咧咧地往石凳上一坐,椅子又吱呀了一声。
“康弟,又练字?”
杨康头也没抬,嗯了一声,继续磨墨。
杨镇康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月亮门那边喊了一嗓子:“文康!你过来!”
杨文康从月亮门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边走边看,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镇康哥,你喊我干啥?”
“你跟康弟说说,你那个学堂咋样了?我爹老问我,我也说不明白。”
杨文康走过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把书往桌上一放。
杨康瞟了一眼,是一本《论语》,书页都翻卷了,边角磨得发白。
“还行吧。”
杨镇康不依不饶:“什么叫还行?你爹花了那么多钱把你送到临安来读书,你倒是说说,先生咋样?同窗咋样?”
杨文康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先生姓林,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讲课的时候喜欢闭着眼睛,一闭眼就晃脑袋,晃得我眼晕。”
“不过他学问是真大,随便拿一篇文章出来,他能从开头讲到结尾,从字讲到义,从义讲到理,不带停的。”
“那不好吗?”杨镇康问。
“好是好。”杨文康顿了顿,“就是太凶了,今天背不出《孟子》,拿戒尺打了我的手心,肿了半下午。”
他把手伸出来,手心果然还有一道红印子。
杨镇康看了一眼,幸灾乐祸地笑了:“活该,让你不好好背书。”
“我背了!我背得滚瓜烂熟的!”杨文康急了,“他让我背的是下一篇,还没讲呢!”
杨镇康不笑了:“那这先生不讲理啊。”
杨文康叹了口气,把书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算了,也怪不得先生,学堂里二十几个学生,他哪顾得过来。”
“有几个同窗家里有钱,送了礼,先生对他们就和气些,我们这些外来的,就得靠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平的,但杨康听出来了里头有一点点委屈。
杨康停下磨墨的手,看了他一眼。
“文康。”
“康哥。”
“你爹让你来读书,不要跟人攀比,你把书读好了,考过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杨文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杨镇康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你考个状元回来,看那个林老头还敢打你手心不。”
杨文康翻了个白眼:“状元?镇康哥,你以为是个人就能考状元啊?”
“那你不试试咋知道?”
“我……”
“行了行了。”杨康打断他俩,把笔拿起来,“文康,你要是缺什么书,跟我说,我在书坊抄书,有些书能借回来。”
杨文康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康哥,你能借到《十三经注疏》吗?”
“我问问。”
“太好了!学堂那本被人借走了,我排了半个月还没排上。”
杨镇康在旁边啧啧啧地摇头:“你看看你,为了一本书排半个月,我要是你,我就直接去书店买一本。”
杨文康白了他一眼:“镇康哥,你知道《十三经注疏》多少钱吗?够你吃一个月饭的。”
杨镇康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穆念慈从屋里端了一壶热茶出来,给每人倒了一碗。杨文康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没松手。
“嫂子,你做的针线活儿真好看。”他看见穆念慈放在石桌上的那个包袱,露出一角绣花手帕,上头绣着一枝梅花。
穆念慈笑了笑:“瞎绣的。”
“瞎绣都绣这么好?”杨文康一脸认真,“我娘要是有你这手艺,我家那些枕套就不会全是素的了。”
杨镇康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拍马屁拍得也太明显了。”
“我没有!”
杨康没理他俩,把纸铺好,笔蘸墨,开始写字。
杨文康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康哥,这是你写的?”
“嗯。”
“这字……”杨文康凑得更近了,几乎贴到纸上,“这字比我先生写的还好。”
杨镇康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但他看不懂,就跟着嗯嗯啊啊地点头。
杨佑康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了,蹲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
“文康哥,你说康哥的字比你先生还好?”
“真的,我先生写的字是工整,但康哥这个字,有劲儿。”
杨佑康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想明白什么叫“有劲儿”,但他觉得杨文康说得对。
杨康继续写。
他临的是《兰亭序》,已经写到第四遍了,每一遍都不一样,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点。
穆念慈站在旁边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沙沙沙的。
杨佑康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了。
“康哥,你教我写字吧!”
杨康看了他一眼,把笔递过去。
“来。”
杨佑康接过笔,握得死死的,手指头都泛白了。
杨康摇了摇头:“别攥那么紧,笔不是刀,不用那么大力气。”
他走到杨佑康身后,握住他的手,把手指头掰了掰。
“这样?松一点。”
杨佑康松了一点,笔杆在手里晃了晃。
“再松。”
又松了一点。
“好了,别动。”
杨康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先写左边—横,竖,横。
再写右边,横折钩,撇,点。
一个“杨”字。
杨佑康低头看,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这也太丑了吧……”
穆念慈在一旁笑出了声,拿袖子捂着嘴。
“佑康,你比康哥差远了。”
杨佑康不服气,腮帮子鼓起来:“等我长大了,肯定比康哥写得好!”
杨康摸了摸他的头。
“有志气。”
杨文康在旁边补了一句:“佑康,你先把你的名字写对再说吧,你那个‘康’字,上次写的跟‘病’字似的。”
杨佑康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
“我那是……那是笔不好!”
“笔不好?”杨文康憋着笑,“康哥用同一支笔写的,人家的‘康’字怎么就不像‘病’字?”
杨佑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气鼓鼓地瞪着杨文康。
杨康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慢慢练,谁也不是一天写好的。”
杨佑康这才不瞪了,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杨”字,忽然咧嘴笑了。
“康哥,你教我写你的名字呗,杨康的康。”
杨康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康”。
一笔一划,稳稳当当。
那个“康”字站在纸上,不歪不斜,像一个人挺着腰板站在那里。
杨佑康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康哥,你这个人跟你写的字一样。”
杨康看着他。
“哪一样?”
“看着不凶,但站得直。”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
杨文康看着杨佑康,嘴角带着笑,想说啥又没说。
穆念慈磨墨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杨康。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杨康收笔,把笔洗干净,挂在笔架上。
他把写好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整齐,压在砚台底下。
杨文康站起来,打了个哈欠:“康哥,我回去看书了,明天周先生要考《孟子》,我得再背背。”
“去吧。”
杨镇康也跟着站起来,把碗里的茶一口干了。
“我也走了,康弟,你早点歇。”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杨佑康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一摇一晃地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杨康和穆念慈。
穆念慈把桌上的纸收好,摞整齐。
“康哥,你的字越来越好了。”
杨康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康”字,又看了看字帖上王羲之的“康”字。
差得远。
“还差得远。”他说。
他把字帖合上,放进书箱里。
穆念慈端起油灯,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康哥,文康今天说的那些话,他在学堂里头,怕是过得不太容易。”
杨康没说话。
他想起杨文康说“我们这些外来的,就得靠自己”的时候,那个压着的、不仔细听听不出来的语气。
“嗯。”他说,“明天我去书坊的时候,帮他问问那套书。”
穆念慈点了点头,进了屋。
杨康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几碗喝剩的茶水上。
他转身进屋,开始和穆念慈每天一次的双修练功。
第二天上午,文汇堂书坊。
杨康坐在靠窗的桌子上抄书,抄的是《诗经》,孙伯给的活,说是有人订的,要得急。
他抄得慢,但稳,一笔一划,不敢马虎。
孙伯说了,错一个字重来,他可不想把时间花在重写上。
抄到“关关雎鸠”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人。
不是那种“有人走过来”的感觉,是有人在看他,看了好一会儿了。
杨康放下笔,转过头。
一个老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那人五十多岁,面容清瘦,一身青色长衫,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别着,没有一丝乱发。
手里拿着一本书,薄薄的,但没翻开,他的注意力不在书上,在杨康写的字上。
杨康站起来,抱拳。
“晚辈杨康,见过先生。”
老者捋了捋胡须,微微一笑。
“好字。”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老夫王世贞,在这附近住,来书坊淘本书,不想遇见了你。”
杨康让了让身子:“王先生谬赞了。”
王世贞没客气,直接走过来,拿起桌上那张刚抄了一半的纸,凑到眼前看。
他看得仔细,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一个字都没落下。
看完了,他把纸轻轻放回桌上,抬起头看着杨康。
“这字有风骨,有气韵,年轻人,你师从何人?”
杨康摇了摇头:“自幼临帖,没有固定师从。”
王世贞的眉毛抬了一下。
“自学能有此造诣,难得。”
他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这回看的是整体,不是看某一个字写得好不好,是看一整页的气韵。
“你看这笔画,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中间提按分明。”
“这可不是光靠练就能练出来的,得有悟性。”他顿了顿,“你临的是谁的字帖?”
“王羲之的《兰亭序》。”
“临了多久了?”
“断断续续,有几年了。”
王世贞点了点头,把纸放下,看着杨康的眼睛。
“你可愿意来我府上抄书?工钱翻倍,而且我府中藏书万卷,你可以随意翻阅。”
杨康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工钱翻倍的事。
是“藏书万卷”这四个字。
他想起杨文康昨晚说的那套《十三经注疏》,想起文康说“排了半个月还没排上”时那个压着的委屈。
“晚辈愿意。”他说。
王世贞笑了,笑得很轻,就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是真的高兴。
“好!明日就来吧,你到城南王宅,问门房找我就行。”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名帖,递给杨康。
名帖不大,白纸黑字,写着“王世贞”三个字,字不大,但很精神。
杨康双手接过,收进怀里。
王世贞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像是舍不得似的,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年轻人,你的字有骨头,别丢了!”
然后他走了,青色长衫在门口一闪,消失在巷子里。
杨康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名帖。
孙伯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
“小子,你运气好。”
杨康转过头看他。
“王公是临安城有名的藏书家,他家里那些书,有些连皇宫里都不一定有,能进他的府邸,是你的造化。”
杨康抱拳:“多谢孙伯引荐。”
孙伯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是你自己有本事,我这儿来来往往抄书的人多了去了,王公从来没多看过谁一眼。”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杨康坐回椅子上,把那张抄了一半的纸拿起来,看了看。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提笔,继续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的。
他脑子里转着王世贞说的那句话,你的字有骨头,别丢了!
窗外,巷子对面的灰砖墙上,那几枝石榴花还在风里晃着。
花瓣红得像血,落了几瓣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跑。
杨康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那张名帖。
纸很薄,但边角很硬,有点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