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杨康抄完一页《项羽本纪》,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王世贞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搁在膝盖上没动,眼睛看着窗外的竹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歇歇吧,都抄了一上午了,也不嫌累的慌!”
杨康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自己的手指。
王世贞把手中的茶杯放下,往前探了探身,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项羽这个人,力能扛鼎,才气过人,二十四岁就能起兵。”
他顿了顿,“可结果呢?垓下一战,全军覆没,只落得一个乌江自刎的结局。”
杨康听着,没接话。
“你说他输在哪儿?”
杨康想了想。
“刚愎自用,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王世贞摇了摇头。
“不光是这个,他输在只有武力,没有胸襟和笼络人心的能力!”
“刘邦能用人,他却不能,刘邦能容人,他不能!刘邦打了败仗能够重头再来,他打了一次败仗就觉得天塌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杨康。
“你读史要记住,一个人的成败,不在于武力,更在胸襟。”
杨康点头:“晚辈受教。”
王世贞捋了捋胡须,嘴角带着笑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杨康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把茶杯放下,重新拿起笔。
王世贞也拿起自己那本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看。
书房里安静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的;
杨康抄到“项王军壁垓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放下笔。
“王公。”
王世贞抬起头。
“什么事?”
“我有个堂弟,在临安读书,叫杨文康。”
“他在学堂里想借《十三经注疏》,排了半个月的队还没排上。”
杨康顿了顿,“王公府上要是有这套书,能不能借我抄一份?”
王世贞看了他一眼
“《十三经注疏》?一套十几本,你抄到什么时候?”
杨康愣了一下。
他只想着帮文康借书,没想过这套书有多少
如果是十几本,一本几百页,真要抄,没日没夜也得抄一两个月。
“那……”杨康张了张嘴,“能不能借原书?我让我堂弟自己抄,他抄完了我在还回来。”
王世贞端起茶杯。
“你那个堂弟,在哪个学堂读书?”
“城南的崇文书院。”
“林昭远的学生?”
杨康不知道林昭远是谁,但点了点头:“先生姓林。”
王世贞“嗯”了一声,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
他在第三排书架前停了一下,王世贞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套书,蓝布封面,书脊上贴着的签条已经发黄了。
他把书摞在桌上,一本一本地摞,摞了十几本,摞了高高的一沓。
《十三经注疏》。
王世贞拍了拍最上面那本,
“你拿去给你堂弟,让他慢慢抄,不着急还。”
杨康站起来,抱拳。
“王公,多谢。”
王世贞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别谢我,让你堂弟抄完的时候仔细些,别弄脏了,这套书我跟了几十年,有感情了。”
杨康把书摞好,用包袱皮裹了,系紧,搁在桌边。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笔,继续抄《项羽本纪》。
心里头踏实了。
文康那套书,有着落了。
王世贞坐在旁边,拿起书继续看。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世贞忽然开口了。
“康儿。”
杨康停笔抬头。
“老夫有个孙子,叫王明玉,比你小一岁,体弱多病,不爱出门,整日闷在屋里读书,也没什么朋友。”
他顿了顿,“改日介绍你们认识,你跟他聊聊诗文,他也高兴。”
杨康点头:“好。”
王世贞正要再说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年走进来。
他十五六岁的模样,面色苍白
不是那种天生的白,是长久不见日光的那种白,白得有点发灰。
身形消瘦,身上的长衫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但一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体弱多病的人。
“爷爷。”他喊了一声。
王世贞招手:“明玉,过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杨康。”
王明玉走过来,拱手。
“康兄,爷爷说你的字有风骨,我还不信。”
他看了一眼桌上抄了一半的《项羽本纪》,又看了一眼旁边摞着的那一沓已经抄完的纸。
“看了你抄的书,我信了。”
杨康站起来,抱拳回礼:“王兄过誉。”
王明玉笑了笑。
笑容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他在杨康对面坐下。
“康兄在抄《史记》?”
“嗯,《项羽本纪》。”
王明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沓抄好的纸上。
“这篇我读过好几遍,每次读到‘力拔山兮气盖世’,心里头都不是滋味。”
杨康没接话,把抄好的纸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空地方。
王明玉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在抄书,一个在看,偶尔说两句。
王明玉虽然体弱,但谈吐不凡。
他说起《诗经》里的某一句,能说出三家注解的不同;
说起《左传》里的某一段,能讲出前后几十年的因果。
他不是那种掉书袋的人,说到兴头上也不会提高声音,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像在跟你聊今天天气不错。
杨康听着,偶尔接两句。
两个人说了小半个时辰,从《诗经》说到《楚辞》,从《楚辞》说到汉赋,从汉赋说到唐宋八大家。
“康兄,你以后若想考科举,我可以帮你找些书。”王明玉忽然说。
杨康心里动了一下。
科举。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不知道多少遍。
原主从来没想过这条路,但他想过,不止想过,他上辈子就是吃这碗饭的。
他考了二十多年的试,从本科考到博士,考得头发掉了一半,考得眼睛近视了好几百度。
可那是上辈子的事。
这辈子,他是完颜康。
金国的小王爷,赵王府里长大的,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大宋人,虽然他身上流着杨家的血,但他的身份呢?他拿什么去考?
杨康心里一沉。
“多谢王兄,我考虑考虑。”
王明玉看着他,没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咳嗽了两声。
王世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该吃药了。”王世贞说。
王明玉点了点头,站起来,朝杨康拱了拱手。
“康兄,我先走了,改日再聊。”
杨康抱拳送他。
杨康低下头,继续抄。
杨康把笔放下,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整齐。
他翻到最后一张,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没有半点马虎。
他拿起放在桌边的包袱,包袱里已经有了那套《十三经注疏》。
杨康站起来,朝里间喊了一声:“王公,我先走了。”
里间传来王世贞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墙:“好,路上当心。”
杨康背着包袱出了书房,穿过回廊,经过花园。
杨康出了大门,往镖局走。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住了大半,只留头顶一条窄窄的天。
包袱在背后沉甸甸的,十几本书压在他背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回到镖局,院子里空荡荡的。
杨文康的屋子在后院东边,门开着一条缝。
杨康推门进去,杨文康正坐在桌前看书,桌上摊着一本《论语》,旁边还摞着好几本,都是翻开的。
他嘴里念念有词,头都没抬。
“文康。”
杨文康抬起头,眼睛从书上移开,眨了眨,像是还没从书里头出来。
“康哥?”
杨康把包袱解下来,放在桌上,解开包袱皮。
里面是一套书,蓝布封面,书脊上的签条已经发黄了,摞得整整齐齐的,一本挨着一本。
杨文康低头一看,愣住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的书脊,手指头在签条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开封面,看了一眼扉页。
“《十三经注疏》……”他念出声来,声音有点发抖。
他又翻了一页,越翻越快,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康哥,你……你从哪儿借的?”
“王公府上,就是我抄书的那家主人,你先用着,抄完了还我,我给人家还回去。”
“康哥,这套书……学堂里好几个人排着队等着借,我等了半个月了,连个影都没见着。”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你咋借到的?”
“王公人好,我说了你的情况,他就借了。”
杨文康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来。
杨康看着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轻轻的。
“行了,别磨叽了,赶紧抄,别把人家的书弄脏了。”
杨文康使劲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杨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杨文康忽然喊了一声:“康哥!”
杨康停下来,回头。
杨文康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书,指节泛白。
“你替我跟王公说一声,谢谢!还有,我用完了亲手还回去。”
杨康点了点头,出去了。
杨文康站在屋里,听着杨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套书,伸出手,又摸了一下书脊。
签条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但字工整。
杨文康把书合上,用包裹包好,放到书架上。
他坐回桌前,拿起那本《论语》,想接着背,但眼睛看着书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那套《十三经注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