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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晨墨

    天刚亮,镖局门口就站满了人。

    二伯杨崇信一身劲装,刀挂在腰上,包袱背在身后,站在台阶下头。

    他身后是吴伯和十个镖师,高矮胖瘦都有,但往那儿一站,整整齐齐的,像一排插在地上的木桩。

    马匹已经备好了,十二匹,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不耐烦似的。

    杨崇武从门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酒,递给杨崇信。

    “二哥,路上当心。”

    杨崇信接过碗,一口干了,空碗往杨崇武手里一塞,抹了把嘴。

    “村子那边你放心!老吴带队,出不了岔子。”

    吴伯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那只有旧伤的眼睛歪着看人,看着有点别扭,但那股子稳当劲儿,谁看了都踏实。

    杨崇武又倒了一碗酒,走到吴伯面前。

    “老吴,村子交给你了。”

    吴伯接过碗,喝了一口。就一口。

    “掌柜的放心!老夫在,村子在。”

    杨康从院子里出来,穆念慈跟在身后。

    他走到杨崇信面前,抱拳弯腰。

    “二伯,一路保重。”

    杨崇信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的结实,砰的一声。

    “康儿,你在临安好好待着,有什么事,飞鸽传书给我。”

    “记住了。”

    杨崇信又看了他一眼,他转过身,翻身上马,动作利索得不像四十多岁的人。

    吴伯和十个镖师也上了马。

    杨崇信在马背上坐稳了,回头看了一眼杨崇武,又看了一眼杨康,然后一夹马腹。

    “走!”

    十二匹马鱼贯而出,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清脆得很。

    马蹄声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拐过巷口,听不见了。

    杨崇武站在门口,望着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杨崇武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六叔。”杨康叫住他。

    杨崇武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想去书坊看看,找个抄书的活计。”

    杨崇武的眉头皱了一下。

    “抄书?你缺钱跟六叔说,六叔这儿有。”

    “不是缺钱的事,我不能在镖局白吃白住,六叔收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但我得自己挣口饭吃。”

    杨崇武摆了摆手,语气有点不耐烦:“说什么白吃白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六叔,我知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但正因为是一家人,我才不能光靠着六叔。”

    “六叔有镖局要养,有兄弟要养,佑康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他顿了顿。

    “我能干活,抄书又不累,还能练字,两全其美的事,六叔何必拦我?”

    杨崇武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这张嘴,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样。”

    “行吧,你想去就去。”

    他转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刘三!”

    刘三从后院跑出来,跑得快,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掌柜的,什么事?”

    “你陪康哥去书坊转转,找个靠谱的,别让人坑了。”

    刘三咧嘴一笑:掌柜的放心,临安城没有我不熟的地方。”

    杨崇武又看向杨康,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这回没用力,轻轻的。

    “路上当心,早去早回。”

    杨康点了点头,带着穆念慈,跟着刘三出了门。

    巷子外面就是大街。

    临安城的早晨比杨家村的正午还热闹,卖菜的已经收摊了,卖早点的正忙着,馄饨摊子前头人来人往的。

    刘三走在最前头,步子快,嘴巴更快。

    “康哥,书坊集中在城南那块儿,离咱们镖局不远,走过去一刻钟,那边有七八家书坊,大的小的都有。”

    “要说靠谱,还得数‘文汇堂’,孙伯那人虽然看着严肃,但不坑人,给钱也爽快。”

    杨康跟在他后面,听他叨叨,没怎么接话。

    穆念慈走在他旁边,眼睛四处看。

    她昨天逛了一天,新鲜劲儿还没过,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三个人拐进一条巷子,又拐出来,上了另一条街。

    这条街跟御街不一样,没那么宽,没那么吵,两边的铺子都是卖文房四宝、古籍字画的,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墨香味儿。

    刘三在一家铺子门口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脸儿刷得雪白,上头挂着一块黑漆匾额。

    “文汇堂”

    字是金字,不大,但很精神。

    门口摆着两张长凳,没人坐。

    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一排排的书架,满满当当的。

    “到了。”刘三说着,一脚跨进去。

    杨康跟着进去,穆念慈跟在后面。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五十来岁,低着头在算账。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他的手不快,但很准,一下是一下,不带错的。

    “孙伯。”刘三笑嘻嘻地凑上去,“忙着呢?”

    孙伯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刘三身上,又移到杨康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看了看穆念慈,又回到杨康身上。

    “什么事?”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清冷的劲儿。

    刘三往前凑了半步:“孙伯,这是我康弟,想在你这儿找份抄书的活计。”

    孙伯抬头仔仔细细地看了杨康一眼。

    “字怎么样?”

    杨康抱拳:“孙伯,可否借纸笔一用?”

    孙伯没说话,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纸,又拿了一支笔、一块墨,搁在柜台上。

    “砚台自己磨。”

    杨康接过墨,在砚台上倒了点水,慢慢磨。

    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圈一圈的。

    刘三在旁边等着,不敢催。

    穆念慈站在一旁,看着杨康的手。

    墨磨好了。

    杨康把墨锭放下,拿起笔,蘸墨,舔笔,铺纸。

    他想了想,没写什么长篇大论,提笔就写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不是那种刻板的工整,是带着力道的工整

    每一笔都站得住,立得稳,像一个人的骨架,撑得起皮肉。

    他写得很慢,抄书是给别人看的,字要让人看着舒服,不能赶。

    写完这几个字,他把笔放下,把纸转了个方向,递过去。

    “孙伯,您看看。”

    孙伯接过纸,凑到眼前。

    杨康站在那儿,等着。

    孙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纸放在柜台上,他的手指头在纸边上摸了摸,像是在摸一块布料的质地。

    “好字。”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

    “筋骨有力,又不失飘逸。”

    “这一钩,没几年的功夫写不出来,很多人写一辈子字,这一钩都是拖过去的,不敢停,你停了,停住了,还没断。”

    杨康没说话。

    孙伯抬起头看他。

    “年轻人,你这字练了多少年?”

    杨康想了想:“自幼习字,断断续续。”

    孙伯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沓纸,搁在桌上。

    “行,抄一页三文钱,一天能抄三四十页,看你自己手速。”

    他顿了顿,目光又严厉起来。

    “不过丑话说前头,字要工整,不能马虎,错一个字,这一页重抄,墨洇了,重抄!纸皱了,重抄!”

    “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拿来的东西不行,我不收,也不给钱。”

    杨康抱拳:“孙伯放心。”

    孙伯“嗯”了一声,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着杨康往里走。

    铺子里面比外头看着大。

    书架一排一排的,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满满当当的,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纸香。

    孙伯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桌子。

    “你就坐这儿吧,光线好,不伤眼睛。”

    桌子不大,但够用。

    上头铺着一块深蓝色的桌布,边角磨得起毛了,但洗得很干净。

    桌角搁着一个青瓷笔架,上头挂着几支笔,新旧不一。

    杨康把纸铺好,笔摆好,坐下来。

    穆念慈没走。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杨康旁边,看这杨康写字。

    刘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挠了挠头:“康哥,那我先回去了?等你抄完了我再来接你?”

    杨康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三哥了,不用接,我认的路。”

    刘三咧嘴一笑:“行,那你自己当心。”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铺子里安静下来。

    孙伯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算他的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杨康提笔蘸墨,开始抄书。

    第一页,他抄得慢,不是手生,是在试这支笔的性子,试孙伯说的“工整”到底是到什么程度。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细碎又绵长。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

    穆念慈坐在他旁边,静静的看着。

    系统在脑海里闪了一下,光幕无声无息地浮现。

    【文系技能·书法触发中,挂机修炼翻倍】

    杨康没理它,继续写。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傍晚的时候,杨康从书坊出来,手里攥着今天抄的钱不多,几十文,铜板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被汗捂得温热。

    穆念慈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包袱

    两个人没说话,沿着巷子往回走。

    回到镖局,杨佑康正蹲在门口画圈圈。

    看见杨康回来,他扔了树枝跑过来。

    “康哥!你今天抄了多少?”

    杨康把铜板从口袋里掏出来,数了数。

    “六十六文。”

    杨康眼睛亮了:“这么多!能买多少糖葫芦?”

    杨崇武从院子里走出来,听见这话,一巴掌拍在杨佑康后脑勺上。

    “就知道吃。”

    杨佑康缩了缩脖子,嘿嘿笑。

    杨崇武看了杨康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洗手吃饭了。”

    杨康应了一声,跟着进了院子。

    晚饭后,天还没黑透。

    杨康搬了一张桌子到院子里,把白天在书坊抄剩下的半刀纸铺开,又磨了一砚台墨。

    穆念慈在旁边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角。

    灯芯跳了跳,火苗稳下来,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杨康从书箱里翻出一本字帖

    王羲之的《兰亭序》。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了起来,但字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翻开字帖,铺好纸,提笔蘸墨。

    一笔一划地临。

    一个字写完了看一看,哪儿不像,下一笔改。

    改了再看,还不像,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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