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在城西一条老街上,离公司隔了三条马路。这条街平时没什么人,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李甜甜九点半就到了,要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咖啡苦得她皱了下眉,但没加糖。
周敏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表格,看着像在忙工作。但她的手指一直没动过键盘,眼睛时不时往窗外瞟一眼。
“你紧张吗?”周敏问。
“还好。”李甜甜又喝了口咖啡,这回习惯了,没那么苦。
“赵强几点到?”
“十点。陆总的助理约的,应该不会迟到。”
周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向李甜甜。“这是那套房子的资金链路图。从赵强老婆的公司,到香港的一家公司,到开曼群岛的账户,再到王凯老婆的账户。四层,每一层都有银行记录。我托人查的,花了不少功夫,但值了。”
李甜甜看着那张图。箭头一层一层地指过去,最后落在一个名字上——刘芳,赵强的老婆。起点和终点连在一起,成了一个圈。王凯的钱,经过四层账户,最后又回到了赵强老婆名下。这不是简单的贪污,是一个闭环——赵强通过项目把钱转出去,王凯通过境外账户把钱洗回来,再通过赵强老婆的公司走一遍账,最后分钱。谁都别想撇清,谁出事另一个也跟着完蛋。
这种操作在商业犯罪里不算新鲜。之前看新闻,某地一家国企的采购经理,用了类似的手法,七年挪了六千万。他被抓的时候,办案人员查了四个月,光银行流水就打印了两千多页。最后判了十四年。王凯这个,金额小一些,但手法如出一辙。
“这条线,够了吗?”李甜甜问。
“够了。”周敏把电脑转回去,“银行的转账记录、工商注册信息、出入境记录——王凯老婆去年去了两次香港,每次待三天,时间跟账户开通时间对得上。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立案了。根据最高检的数据,去年全国查办的职务侵占案件里,有将近百分之三十涉及跨境资金转移。这种案子,只要证据链完整,基本一查一个准。”
李甜甜没说话。她看着窗外,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人经过,步履匆匆。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走过去,车里的孩子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个黄色的摇铃。九月底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跟咖啡馆里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街景有点模糊。
九点五十五分,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赵强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比在公司的时候憔悴了不少,头发乱糟糟的,没怎么打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袋很明显,像是好几天没睡。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往玻璃窗里看了一眼,看到了李甜甜,表情僵了一瞬——那个表情很复杂,有意外,有尴尬,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推门进来了。
他走到桌前,没坐,看着她。
“你找我?”
“坐。”李甜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强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他喝什么,他说不用,语气有点生硬。服务员还是给他倒了杯水,玻璃杯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看了一眼那杯水,没动。
“说吧,什么事。”
李甜甜看着他。在公司的时候,赵强永远是那种圆滑的、滴水不漏的样子,衬衫熨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松垮下来。不是那种放松的松,是那种撑不住了的垮。就像一栋楼被拆掉了承重墙,外表看着还行,里面已经空了。
“赵经理,”她开口,还是用了以前的称呼,“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是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赵强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敌意,也有一点好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疲惫。
“你被停职之后,公司的调查一直在继续。”李甜甜说,语气尽量平和,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同事聊工作,“审计部查了你的项目,财务部查了你的账,技术部查了你的电脑。你电脑里的那些邮件,已经被恢复了。”
赵强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是一种慢慢的、从脖子开始往上蔓延的苍白。像是有人把血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抽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又蜷缩。
“什么邮件?”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砂纸磨过桌面。
“你跟王凯的往来邮件。二十三封。最早的是五年前,最晚的是三个月前。每一封都提到了项目、供应商、返点。王凯用的是私人邮箱,但你用的是企业邮箱。你的邮箱,公司有备份,删了也能恢复。你应该知道,企业邮箱的服务器归公司管,你删了本地文件,服务器上还有记录。技术部花了两天就全导出来了。”
赵强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杯没动过的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滑到杯底,洇了一小圈。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手里的东西,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值钱。”李甜甜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很普通的文件,“你知道王凯的事,你知道他的钱从哪来、到哪去。你知道那些供应商是怎么回事,知道那些返点是怎么回事。你知道的这些东西,能帮你减刑。”
赵强猛地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被戳穿了最后一道防线的慌乱。那种慌乱不是装的,是那种以为藏得很好、突然被人翻出来的慌乱。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在跟你说实话。”李甜甜说,语气没变,“赵强,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清楚。那些邮件,够你判好几年的。职务侵占,数额巨大,三年起步,最高能到十五年。你三年弄了一千两百万,按这个数算,你觉得会判几年?我给你算一下——去年我们省判了一个类似的案子,涉案金额八百万,判了七年。你的金额是一千两百万,比他还多四百万。没有立功表现的话,八年到十年是跑不掉的。”
赵强没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肌肉在微微发抖,太阳穴附近的青筋跳了一下。
“但是,”李甜甜话锋一转,“如果你配合调查,指证王凯,情况就不一样了。主动退赃、立功表现,都可以从轻处罚。你要是能把王凯的事说清楚,把那些钱的去向交代明白,法官会考虑的。这不是我在跟你谈条件,是法律就是这么规定的。刑法第六十八条写得清清楚楚——犯罪分子有揭发他人犯罪行为,查证属实的,或者提供重要线索,从而得以侦破其他案件的,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你把王凯的事说清楚,至少能减两到三年。”
赵强沉默了很久。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轻,吉他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咖啡机的嗡嗡声。服务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赵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王凯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你扳倒他?你以为你是谁?总部的人来了又走了,审计部查了又查了,他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你一个刚来一个月的新人,你觉得你能动得了他?”
“我不是谁。”李甜甜说,声音没高也没低,“但那些邮件、那些银行流水、那套房子的资金来源——这些东西不会撒谎。王凯再厉害,他能让银行改记录吗?能让工商局改注册信息吗?能让法院改判决书吗?他能在公司里一手遮天,但他遮不了外面的天。”
赵强看着她,眼神变了。从慌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也许是认命,也许是别的什么。
“你手里有什么?”他问。
李甜甜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打开,推到赵强面前。那是她整理的那七份报表,每一份都用标签纸标出了问题和原始数据,旁边附了审计部的核对结果。红红绿绿的标签纸贴了一排,像一道彩虹。
赵强低头看了看,没翻。他盯着第一页看了很久,眼睛一动不动。第一页是六年前的那份报表,他的签名在最下面,蓝色的墨水已经有点褪色了,但笔迹还是他的。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抬起头。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被调到四楼整理档案的时候。你的那些旧报表,都在那堆文件里。六年,七份,每一份都有你的签名。最早那份是六年前的,夹在一堆报废文件里,纸都发黄了。”
赵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眼睛里的光全灭了。“我干了六年,你一个月就查出来了。你说这叫什么?我他妈真是个笑话。”
“叫纸包不住火。你做了六年,不是因为你高明,是因为没人查。现在有人查了,就包不住了。这种事,早晚的事。”
赵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李甜甜,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对你吗?在会上让你下不来台、把你调到四楼、给你处分——你知道为什么?”
“知道。”
“你不知道。”赵强摇头,摇得很慢,“不是因为你要查数据。是因为你太干净了。你从部队出来,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看到不对的事就要说,看到不对的人就要管。你让我害怕。”
李甜甜没接话。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从普通员工做到经理。刚来的时候,我也跟你一样,觉得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后来呢?后来发现,对的不一定赢,错的不一定输。你坚持原则,别人笑你傻。你随波逐流,别人说你成熟。慢慢地,你就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王凯找我的时候,我也犹豫过。第一次改数据,手都在抖,改完之后把那页纸看了十几遍,生怕哪里没改干净。后来呢?后来习惯了。反正大家都这么做,反正查不出来,反正出了事有人兜着。十二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人。我儿子今年上小学,老师让家长在作业本上签字。我给他签了,他看了一眼说,爸爸你的字真好看。我那时候在想,他要是知道这些字签在什么地方,还会觉得好看吗?”
李甜甜看着他。这个曾经在她面前趾高气扬的人,此刻缩在椅子里,肩膀往前弓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她想起刚入职的时候,赵强在会上讲数据的样子——自信、从容、滴水不漏,翻页笔在他手里转得跟杂技似的。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厉害角色。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厉害,他是习惯了。习惯了撒谎,习惯了造假,习惯了在台上演戏。演了十二年,连自己都信了。
“赵强,”她说,“你现在的处境,不是王凯造成的,是你自己选的。改数据是你自己改的,签字是你自己签的,钱是你自己拿的。王凯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但你还有一个选择——是继续帮他扛,还是把真相说出来。”
赵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好几天没睡好。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张裂了纹的瓷盘。
“我说出来,能减多少?”
“这个我不能保证。但你可以找律师咨询。主动交代、积极退赃、指证同案犯——这些都是法定从轻情节。你老婆名下的那些资产,如果主动上交,也算退赃。你做过的那些事,改变不了。但你至少可以让自己的下场好一点。我查过类似的案例——某公司的一个采购经理,涉案一千五百万,主动退赃加立功,最后判了五年。比他同案的那个没立功的,少判了四年。”
赵强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辆车经过,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惊起了梧桐树上的一只鸟。他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王凯的那套房子,”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首付款是从我老婆公司的账上走的。但那笔钱不是我的,是王凯的。他让我帮他走账,我帮他走了。他说他老婆名下不方便,让我帮忙过一下。我那时候没想那么多,觉得帮领导个忙没什么。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洗钱。他老婆名下还有一套,在海南,三亚,海景房,也是用同样的方式买的。两套加起来,一千三百多万。这些我都有记录。每一笔账,什么时间、什么金额、从哪个账户到哪个账户,我全记着。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他早晚会翻车,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从他让我走第一笔账开始,我就留了备份。”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很小的那种,黑色的,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在抖,U盘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
“这里面是所有东西。转账记录、合同、邮件、聊天记录。他跟供应商吃饭的照片也有几张,不是偷拍的,是供应商的人拍的,传给我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会用得上。二十三封邮件之外,还有十二个项目的详细资料。时间、金额、参与的人、怎么操作的、钱最后去了哪——全在里面。够他喝一壶了。”
李甜甜看着那个U盘,没拿。
“你为什么给我?”
赵强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自嘲,也有一点如释重负。“你说为什么?因为我没得选了。王凯已经放弃我了。他被总部叫去谈话之后,再也没联系过我。我老婆去找他,他连面都不见,让助理打发了,说‘这事跟我没关系,让赵强自己处理’。他以为我不知道,他那些钱,有一半是通过我老婆的公司走的。我要是进去了,他也别想跑。他要是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顿了顿,看着李甜甜,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想在她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李甜甜,你恨我吗?”
李甜甜想了想。“不恨。”
“为什么?我那么对你。处分是我签的,四楼是我让你去的,会上那些话也是我说的。”
“因为你没那么重要。”李甜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是故意刺激他,是在说实话,“我要的不是扳倒你,是扳倒那些让你这种人有机会造假的人。你只是一个棋子,下棋的人不是你。棋盘是王凯摆的,棋子是他安排的。你被摆上去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上回在停车场里一样,有点无奈,也有点别的什么——也许是释然,也许是承认。
“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棋子。一个当了十二年的棋子。”
他把U盘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拿去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李甜甜把U盘收起来,放进背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很响,像是给什么东西画上了句号。
“赵强,还有一件事。小陈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赵强低下头,看着桌面,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波纹,“是我害了他。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我让他改的数据。他不敢不改。他胆子小,怕得罪人,怕丢工作。他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在农村,还有个妹妹在上大学。这份工作对他很重要。我拿他当挡箭牌,他也不敢说什么。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不敢当好人。跟我当年一样。”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没举报你,没举报王凯,一个人扛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强抬起头,看着她。
“意味着他比你勇敢。”李甜甜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做错了事,他认了。他没推给任何人,没找任何借口。他被王凯吓了几句就走了,连反抗都没敢反抗,但他至少没出卖别人。你呢?你反抗过吗?你只是换了种方式——从被人欺负,变成欺负别人。从小陈身上找补回来。”
赵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桌面,很久没抬起来。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连他都不如。”
李甜甜没接话。她把文件夹收好,站起来。
“赵强,还有一件事。你老婆来公司闹的事,大家都知道。她说的那些话——‘赵强是被冤枉的’、‘有人陷害他’——没有人信。但你老婆不懂,你懂。闹没有用。但如果你真的想证明什么,不是靠闹,是靠把真相说出来。你老婆来闹,是因为她觉得你受了委屈。但你没有受委屈,你做错了事。她要知道的是这个,不是去跟公司吵。”
赵强没抬头。他坐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攥着那个空玻璃杯,指节泛白。李甜甜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李甜甜。”赵强在身后叫她,声音很低。
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U盘里的东西,有些连周敏都没查到。王凯还有一个账户,在澳门。永利赌场的贵宾账户,用他小舅子的名字开的。每年他老婆都要去两次澳门,每次带回来几十万。这个我写在第十三号文件的备注里了。你回去看看。还有一份录音,是他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录的,里面他说了一句‘那些钱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这一句,够了。”
李甜甜顿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风铃响了一声,叮叮当当的。
周敏已经在外面的车上等着了,车没熄火,发动机嗡嗡地响。李甜甜上了车,关上门,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憋了很久,从进咖啡馆就开始憋,到现在才敢吐出来。
“怎么样?”周敏问,声音里带着紧张。
“给了。”李甜甜从背包里拿出那个U盘,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周敏,“这里面是所有东西。转账记录、合同、邮件、聊天记录,还有十二个项目的详细资料。他说连你都没查到的东西也在里面——澳门赌场的账户,还有一段录音。”
周敏接过U盘,手指有点抖。她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按年份分了类,每个文件夹里还有子文件夹,文件名都是项目名称加日期,整理得清清楚楚。她随便点开一个,看了几眼,抬起头,眼睛都亮了,瞳孔里映着屏幕的光。
“李甜甜,这些东西够王凯喝十壶了。这个赵强,是真留了后手。你看看这个——”她指着屏幕上一张表格,“每一笔钱的去向,精确到个位数。连手续费都记上了。这要是交上去,经侦那边都不用查,直接照着这个单子抓人就行。”
“够立案吗?”
“够了。”周敏合上电脑,把U盘拔下来,小心地放进包里,“这些东西交给经济犯罪侦查支队,他们可以立刻立案。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而且涉及跨境资金转移,属于重大案件。按照去年的数据,这类案件的立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基本没有立了不查的。王凯跑不了。”
李甜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咖啡馆门口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慢悠悠的,像是不着急。赵强还坐在里面,隔着玻璃窗能看到他的轮廓,低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走了没有。
“他怎么样了?”周敏问,“赵强。”
“不太好。”李甜甜想了想,“但他做了该做的事。他把东西给了我们,把王凯的事说了。他还说准备去自首。”
“你觉得他会去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他选哪条路,都比现在强。他给的东西,够他立个大功了。法院那边会认的。”
周敏发动了车,引擎嗡了一声。“去哪?”
“回公司。还有些事要处理。陆总那边得当面汇报。”
车开动了。李甜甜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后退。咖啡馆、梧桐树、邮局、面包店、卖花的摊位——一个一个地从视线里消失,像是被人从画布上一笔一笔擦掉。她忽然想起赵强说的那句话——“你让我害怕。”
她从来没想过要让谁害怕。她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说了该说的话。查了该查的东西。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说这叫“履职尽责”。如果这都让人害怕,那害怕的人,大概自己也知道自己在做不该做的事。
手机响了。是杨玉玲。
“怎么样?见完了?我一直在等电话,饭都没吃。”
“见完了。”
“他怎么说?”
“他给了。所有的东西,全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杨玉玲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潜水员终于浮出水面。“那就好。那就好。你没出什么事吧?他没拍桌子吧?没骂你吧?”
“没有。他很平静。比在公司的时候平静多了。”
“那就好。你赶紧回来,别在外面待着了。我请你吃饭,咱们庆祝一下。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湘菜馆,剁椒鱼头特别好吃。”
“还没到庆祝的时候。东西有了,但还没交上去。王凯还在公司,还在做他的副总,今天下午还在开会。等他进去了,再庆祝不迟。”
“行。那你赶紧回来,我在公司楼下等你。你大概多久到?”
“二十分钟。”
“好。我在这儿等你。”
挂了电话,李甜甜看着窗外。车子拐进主路,车流多了起来,走走停停的,刹车灯亮成一片红色。周敏开了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低,旋律很慢,听不清歌词。
“李甜甜,”周敏忽然说,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你觉得王凯知道赵强给了我们东西吗?”
“不知道。但他会猜到的。赵强今天出来见我,他不会不知道。他在公司那么多年,到处都是他的人。咖啡馆里也许就有他的眼线。他那种人,不会不留后手。”
“那你怎么办?”
“不等了。”李甜甜说,语气很确定,“今天就把东西交上去。多等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王凯要是知道赵强给了我们东西,他会销毁证据、转移资产、找人顶罪。什么都做得出来。”
周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踩了一脚油门。“我陪你。”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阳光正好,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李甜甜没回工位,直接上了十八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陆则衍的助理看到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个时间来。他正在接电话,手里还拿着一摞文件。
“陆总在吗?”
“在。但他下午有个会,正在准备材料——”
“我有急事。很急。”
助理犹豫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挂了之后点了点头。“进去吧。”
李甜甜推门进去。陆则衍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窗外的阳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一个剪影,轮廓清晰,表情看不清。听到门响,他对着电话说了句“我回头打给你”,然后挂了,转过身来。
“见到赵强了?”
“见到了。他给了。”李甜甜把U盘放在他桌上,黑色的,很小,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几乎看不出来。
陆则衍看着那个U盘,没拿。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这里面是什么?”
“所有东西。转账记录、合同、邮件、聊天记录。十二个项目的详细资料。还有王凯在澳门赌场的账户信息,一段录音。赵强说,这些够王凯喝十壶了。他说王凯在澳门永利有贵宾账户,用他小舅子的名字开的。他老婆每年去两次,每次带回来几十万。录音里王凯亲口说了一句‘那些钱的事,你心里有数’。”
陆则衍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转。他的动作很慢,拇指和食指捏着,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确定?”
“确定。周敏看过了,说够立案。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涉及跨境资金转移。她说这种案子,经侦那边的立案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陆则衍点了点头,把U盘放进抽屉里,锁上。钥匙转了一圈,咔哒一声。
“我会交给法务部,让他们联系经济犯罪侦查支队。最快明天,最晚后天,王凯就会被带走。今天下午他还有一个会,开完之后就差不多了。”
李甜甜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正常反应。刚才在咖啡馆里,她一直绷着,没敢放松。跟赵强说话的时候,每一句话都要想好了再说,不能急,不能怒,不能让他觉得她在逼他。现在绷着的弦松了,身体就开始抗议了。膝盖有点发软,手心全是汗。
“坐。”陆则衍指了指椅子。
她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嗡嗡的,吹出来的风凉丝丝的。
“累了?”陆则衍问。
“有点。”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发出柔和的白光。
“正常。你做的事,换别人早就垮了。你扛了一个多月,不错了。”
李甜甜没接话。她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花。
“陆总,”她忽然说,“赵强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怕我,因为我太干净了。”
陆则衍看着她,没说话。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漠,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认真在听。
“他说他刚来的时候也跟我一样,后来慢慢就变了。慢慢地分不清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慢慢地变成了自己瞧不起的人。他说十二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你觉得你会变成那样吗?”
李甜甜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不想变成那样。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看你顺风顺水的时候怎么做,是看你在烂泥里的时候怎么选。’我现在在烂泥里,但我不想选错。”
陆则衍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毯上,从桌脚一直延伸到门口。
“李甜甜,你在部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做这些事?”
“没有。在部队的时候,想的是退伍之后找份安稳的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偶尔加个班。那种日子,想想就挺好的。”
“现在呢?”
“现在觉得,安稳的日子没那么好过。有些事,你不去管,它就一直在那儿烂着。你假装看不见,它就越来越烂。等烂到根了,想管都管不了了。赵强的事是这样,王凯的事也是这样。”
陆则衍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距离感。
“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大。”
李甜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意外,也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陆总。”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做到的。”他顿了顿,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明天王凯的事就会有结果。你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别加班了,回去睡一觉。”
李甜甜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凉的。
“陆总,”她没回头,“赵强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对的。”
“哪部分?”
“这个行业,确实不是非黑即白的。灰色地带很多,人情世故很多,身不由己也很多。但我觉得,不能因为不是非黑即白,就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