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甜甜是被电话吵醒的。手机在枕头边震了四五轮,她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按了接听。
“喂?”
“李甜甜,是我。”周敏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像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人说了,“王凯今天没来上班。”
李甜甜翻了个身,看了眼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金线,灰尘在光柱里飘。“几点了?”
“快九点了。他今天有个早会,九点开始,人没到,电话打不通。他助理急得满楼找人,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李甜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经侦的人去了?”
“嗯。陆总助理刚才给我发消息,说经侦的人七点半就到了,在他家楼下等着。他出门的时候被带走的,他老婆跟着跑出来,在小区里闹了一场,说抓错人了、说冤枉、说要去投诉。小区的邻居都出来了,站在楼道里看,挺不好看的。马警官后来说,这种情况他们见多了,家属第一反应基本都是这样。”
李甜甜没说话。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阳光晃了晃,裂缝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李甜甜?你在听吗?”
“在听。”
“你没事吧?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没事。就是有点没睡醒。昨晚翻来覆去到两点多才睡着。”
周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理解。我今天早上也是,六点就醒了,睡不着。你今天来公司还是在家休息?陆总说你要是不想来的话,笔录可以改天,不着急。”
“我来。说好了今天做笔录,别让人等。人家办案的人跑一趟不容易。”李甜甜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凉飕飕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行。我在公司等你。对了,你吃早饭没?”
“还没。”
“我给你带个包子。”
“好。”
挂了电话,李甜甜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楼下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晨光里金灿灿的,有个老人在树下打太极,动作很慢,一推一收的,旁边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她看了几秒,转身去洗漱。
到公司的时候快十点了。大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车牌不是本地的,上面沾了些泥点,像是跑过长途。李甜甜多看了一眼,推门进去了。
大厅里的气氛不太对。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界面。等电梯的时候,旁边站着两个市场部的人,一男一女,手里端着咖啡。看到她往旁边挪了一步,然后又觉得不太对,又挪回来,冲她点了点头,笑得不太自然,嘴角抽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那两个人没跟进来,说等下一趟。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其中一个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味道。她知道那种语气——不是排斥,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你做了他们不敢做的事,他们佩服你,但也怕你。佩服是因为你做到了他们做不到的,怕是因为你证明了“做不到”只是借口。
到了十八楼,走廊里多了几个生面孔。两个穿便装的男人站在陆则衍办公室门口,不高不矮,看着挺普通,混在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但站姿不对——背挺得太直了,肩膀绷着,像在等什么,随时准备动。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黑色的,拉链开着一半,能看到里面塞着厚厚的文件夹。
助理看到她,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你终于来了”的表情。“来了?陆总在里面等你。”
“经侦的人到了?”
“到了。在会议室跟陆总谈话。你先在这等一下。”助理给她倒了杯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纸杯里的水冒着热气。
李甜甜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那两个人偶尔说两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嗡嗡的气声。会议室的门关着,百叶窗也关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喝了口水,水有点烫。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陆则衍先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色夹克,里面是件旧毛衣,皮鞋上有灰。另一个年轻些,拿着笔记本,戴眼镜,看着像是做记录的。两个人跟陆则衍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气话,马警官的声音很低沉,说“麻烦陆总配合”。然后其中一个看了李甜甜一眼。
“就是她?”
陆则衍点了点头。“李甜甜,过来一下。”
李甜甜站起来走过去。穿夹克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亮了一下,证件皮套都磨得发亮了。“经济犯罪侦查支队的,我姓马。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方便吗?”
“方便。”
马警官指了指旁边的会议室。“那就这边吧。不用紧张,就是走个流程。”
会议室里还残留着之前谈话的气味——茶水、纸张、还有一点点烟味,大概是马警官抽的。百叶窗被拉开了一半,阳光照在长桌上,桌面上的水渍反着光,一圈一圈的。马警官坐在对面,年轻的那个坐在旁边,打开了笔记本,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记录。
“别紧张,就是简单问几个问题。”马警官的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些,甚至把夹克拉链往下拽了一点,像是要长谈的样子,“你什么时候发现数据有问题的?”
“入职第三周。当时在做季度报告,跑数据的时候发现原始数据和报表对不上。差了大概百分之四十。”
“对不上的数据有哪些?”
李甜甜把那天在会上说过的数字又报了一遍。客户满意度从百分之六十一改成九十,项目成本从四十七万改成三十一万,市场份额从百分之十二改成十八。每一个都说得很清楚,小数点后面两位都没漏。马警官听完,跟旁边那个交换了一个眼神,年轻的那个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这些东西你有记录吗?”
“有。原始数据、跑数日志、修改记录,都在我电脑里。还有打印件,在我工位上。跑数日志有系统时间戳,改没改过一看就知道。”
马警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字迹很潦草。“赵强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在会上承认了数据是他让改的。后来我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了另外几份有问题的报表,最早的是六年前的,每一份都有他的签名。七份报表,六年,一千两百万。”
“这些东西你交给谁了?”
“交给陆总了。他让技术部封存了赵强的电脑,恢复了所有邮件。技术部的人说,删掉的文件在服务器上都有备份,只要没覆盖就能恢复。赵强的邮件就是被恢复的,二十三封,最早的是五年前。”
马警官又记了几笔,合上本子,笔夹在封面里。“差不多了。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会再找你。这段时间你别离开本市,保持电话畅通。大概需要一到两周,案子会移送检察院。”
“好。”
马警官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干燥,握得不重,但很稳。“李甜甜,谢谢你配合。你做的这些事,对案子很有帮助。我跟了十几年经济犯罪,像你这样证据整理得这么清楚的举报人,不多见。大多数人就是扔一堆材料过来,让我们自己翻。你这个,连索引都做好了。”
他走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马警官在跟陆则衍说“有进展会及时通知”。然后电梯门开了,又关了。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嗡嗡的声音。
李甜甜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一道亮一道暗,像斑马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没出汗。
门开了,陆则衍走进来。
“问完了?”
“问完了。”
“走吧,我送你下去。”
两个人走进电梯。陆则衍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王凯被带走了?”李甜甜问。
“嗯。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在他家门口。他老婆拦着不让走,在楼道里闹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带走了。小区的邻居都出来了,站在楼梯口看,挺不好看的。他老婆后来跟着去了经侦那边,在门口等了一上午。”
“他承认了吗?”
“没有。什么都不说,说要等律师。从被带走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但那些东西摆在那儿,说不说话都一样。马警官走的时候跟我说,证据链很完整,零口供也能定罪。去年他们办的一个案子,涉案三千万,嫌疑人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说,照样判了十二年。证据摆在那儿,说不说话区别不大。”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李甜甜走出去,陆则衍没跟出来,站在电梯里,手按着开门键。
“李甜甜。”
她转过身。
“你今天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开始,该干什么干什么。你手里的那个项目,客户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跟了,你直接接手就行。孙总那边也打了招呼,没问题。”
“谢谢陆总。”
电梯门关上了。数字开始往上跳,1、2、3……李甜甜站在大厅里,阳光从玻璃天花板照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大理石地面反着光,亮得刺眼。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这回没躲,冲她笑了笑,笑得很自然。李甜甜也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楼门口,手机响了。是杨玉玲。
“你在公司吗?我到楼下了。”
“在。你在哪?”
“门口。你出来。”
李甜甜推门出去,杨玉玲站在台阶下面,穿着那件军绿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你怎么来了?”
“周敏说你今天来做笔录,我不放心,过来看看。”杨玉玲把袋子递给她,“给你带了早饭。包子,肉馅的,还热着。我专门去那家排了二十分钟队。”
李甜甜接过来,袋子暖烘烘的,透过塑料袋能看到包子冒着白气。“我吃过了。”
“吃过了也再吃点。你那早饭能叫早饭?一杯咖啡就打发了,胃早晚出问题。”
李甜甜没反驳,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汁水很足,烫得她嘶了一声,赶紧哈了口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杨玉玲看着她,“怎么样?笔录做完了?”
“做完了。”
“顺利吗?”
“顺利。经侦的人说证据够了。还说像我这样整理得清楚的举报人不常见。”
杨玉玲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站在大楼门口,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影子投在台阶上。风比昨天小了些,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但没那么急了,慢悠悠地飘下来,一片一片的。
“走走吧。”李甜甜说。
“行。”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银杏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有些叶子还带着绿色,有些已经干透了,一踩就碎。李甜甜吃完一个包子,又拿出一个。
“赵强今天也去了。”她忽然说。
“去哪?”
“经侦。他律师陪着去的,自首。周敏跟我说的。早上八点多到的,比王凯晚了一点。”
杨玉玲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他真去了?”
“嗯。他老婆也跟着去了,在门口哭了一场,被劝住了。他进去之前跟他老婆说了一句话,说‘别等了’。”
杨玉玲没说话,走了几步,踩碎了一片干叶子,咔嚓一声。
“你同情他?”她问。
“不是同情。”李甜甜想了想,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就是觉得……他要是早一点做这个决定,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他手里那些东西,留了很久了。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他要是早半年交出来,也许就不用进去。现在交,虽然晚了,但至少还能减刑。”
杨玉玲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等吗?”
“为什么?”
“因为他总觉得自己还能翻盘。这种人就是这样,赌徒心态。他觉得只要再撑一撑,事情就会有转机。王凯会保他,公司会放过他,风头会过去。等到最后发现什么都没了,才认了。”杨玉玲顿了顿,“我以前那个单位,有个同事也是。贪了公司一百多万,被查出来之后不认,找律师、找关系、找人顶罪,折腾了两年。最后还是判了,比当初主动交代的多判了三年。律师跟他说,你要是第一年就认,能少判一半。”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对面站着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在睡觉,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小脸红扑扑的。
“你还回公司吗?”杨玉玲问。
“回。下午还有点事。项目资料要重新看一遍,之前被改过的地方都得改回来。”
“那我先走了。晚上一起吃饭?”
“好。”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杨玉玲往左走了,去地铁站,走了几步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李甜甜往右走,回公司。走了几步,杨玉玲在身后喊她。
“李甜甜。”
她转过身。
“你那个项目,好好做。别让那些人看扁了。”
李甜甜笑了。“知道了。”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大厅里的人比早上多了些,进进出出的,有人拿着文件,有人端着咖啡,有人一边走一边打电话。有人看到她,目光会多停一秒,但没人躲了。前台的小姑娘冲她挥了挥手,手里拿着一支荧光笔。
“李姐,有人给你送了花。”
“花?”
“嗯,放在前台这里。说是早上送来的,没留名字。送花的是个跑腿的小哥,说下单的人没留名字,就留了一张卡片。”
李甜甜走过去,前台下面放着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普通的雏菊,白色的,用牛皮纸包着,扎了一根麻绳,很素。花上面插着一张卡片,白色的,没封口。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没署名,只写了一行字:“谢谢。”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写的,笔画软塌塌的,没有力道。
李甜甜知道是谁送的。她把卡片放回去,对小姑娘说:“帮我找个瓶子插起来吧。”
“好的。我找找有没有花瓶。”
她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束花。白色的雏菊在阳光下很好看,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下午,李甜甜回到工位,打开电脑。桌面上多了几个新文件夹,是项目的最新资料。她点开一个,开始看,一份一份地过,把被改过的地方全部标注出来,在旁边写上原始数据。
旁边的工位还是空的。小陈走了之后,一直没人坐。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更黄了,耷拉在花盆边上,土都干了。
方琳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听说王凯被带走了?”
“嗯。”
“公司群里都炸了。有人说是因为贪污,有人说是因为洗钱,还有人说是因为跟境外有勾结。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涉案金额不止两千万,可能有五千万。还有人说总部要派人来彻查。”
“证据确凿。经侦的人在查。具体金额等官方通报吧,别听群里瞎传。”
方琳点了点头,喝了口咖啡。“你那个项目,客户那边我去跟过了。孙总说没问题,继续合作。他还说,上次你在会上指出的那个报价问题,他回去算了一下,确实低了百分之十五。他说你们公司有你这样的人,他放心。原话。”
李甜甜愣了一下。“孙总说的?”
“嗯。他还说,以后这个项目就认你了。换别人他不安心。”
方琳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手不重,但很实在。
“李甜甜,你在这个公司的路,从现在开始,好走了。王凯倒了,赵强进去了,你手里那个项目稳了。该怕的人怕完了,该走的人走完了。剩下的,就是好好干。”
她走了。李甜甜坐在工位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键盘照得发亮,每个按键的边缘都泛着光。
手机响了。是周敏的消息:“晚上一起吃饭?叫上杨玉玲。我请客。今天值得喝一杯。”
“好。”
“地方我定了,就在公司附近那家湘菜馆。七点。我订了包间,安静点。”
“行。”
李甜甜放下手机,继续看项目资料。数据没问题,方案没问题,一切正常。
快下班的时候,陆则衍的助理来了一趟。他走到李甜甜工位旁边,放了一个信封在她桌上,白色的,没封口。
“陆总让我给你的。”
“什么?”
“你自己看。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他走了。李甜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是陆则衍的笔迹——她见过,上次在处分撤销的通知上见过,字很硬,一笔一画都用力。
“李甜甜:赵强的案子,法务部会跟进。王凯的事,交给经侦。你手里的项目,好好做。你在这个公司的路,还长。——陆则衍”
李甜甜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抽屉里,压在文件夹下面。
下班的时候,她收拾好东西,背上背包。经过前台的时候,那束雏菊已经被插在一个玻璃瓶里了,放在前台的一角,旁边摆着公司的宣传册。白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玻璃瓶里的水很清。
“花很好看。”她对前台小姑娘说。
小姑娘笑了。“李姐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大楼,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金色。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杨玉玲和周敏站在路口等她,两个人在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都笑了,周敏笑得弯了腰。
“来了!”杨玉玲冲她挥手,“快走,我都饿了。中午就吃了个三明治。”
“早上不是刚吃过包子吗?”李甜甜走过去。
“那都多久了。走走走。”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走。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响,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周敏忽然说:“李甜甜,你知道今天公司里的人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说你是这个公司的英雄。还有人说你是陆总专门请来查账的,说你有背景。传什么的都有。”
李甜甜笑了。“什么英雄,我就是个干活的。在部队干活,退伍了还干活。”
“干活的人多了,敢说话的没几个。”周敏看着她,表情认真起来,“你知道吗,财务部今天有三个人来找我,说他们手里也有一些旧账对不上,以前不敢说,现在敢了。有一个是做了八年的老会计,她说她手里的东西比你还多,但一直不敢交。她说看到你一个新人敢站出来,她觉得自己也该做点什么。”
李甜甜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她说她憋了八年了,每次对账看到那些数字都恶心。今天终于说出来了,说完之后哭了一场。”
杨玉玲在旁边插嘴:“你看,你做了的事,不是白做的。一个人站出来,后面的人就敢跟了。在部队的时候就是这样,第一个冲的人最危险,但他冲了,后面的人就跟着冲了。”
李甜甜没说话。她走在两个人中间,影子在脚下跟着她走。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不急不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到了湘菜馆,周敏要了个包间。三个人坐下来,点了几个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一个清炒时蔬。服务员问要不要酒,周敏说要。
“喝点吧,”周敏说,“今天值得喝一杯。”
服务员拿了一瓶啤酒来,给三个人倒了。杨玉玲举起杯子,泡沫溢出来了一点,顺着杯壁往下流。
“来,敬李甜甜。敬这个不怕死的。”
周敏也举起来。“敬你。敬你不怕死。”
李甜甜举起杯子,碰了一下。啤酒凉丝丝的,带着点苦味,泡沫在舌尖上化开。
“李甜甜,”周敏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的泡沫,“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赵强那天不给你那些东西,你会怎么办?如果他死活不给,或者他给了但东西不全,你怎么办?”
“不知道。”李甜甜想了想,“也许会有别的办法。但不会放弃。”
“为什么?”杨玉玲问,“你一个刚来的新人,跟你有什么关系?王凯贪的钱又没进你口袋。”
李甜甜想了很久。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银杏树在灯光下金灿灿的,叶子在风里晃。她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新兵连的班长问过她类似的问题——“你为什么来当兵?”她当时说了一堆漂亮话,什么保家卫国、什么奉献青春。班长听了笑了笑,说:“等你退伍的时候,再回答我。”
现在她大概知道答案了。
“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当了兵,就是国家的盾。不是因为你多厉害,是因为你站在那个位置上。你不挡,别人就得挡。你不扛,别人就得扛。在这个公司,我不是什么盾,但我觉得,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只是刚好是我。如果我退了,下一个站出来的人,看到我退了,他还会站吗?”
杨玉玲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
“怎么了?”
“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害怕。在新兵连的时候你就这样,别人跑五公里跑不动了就走了,你跑不动了还走,走完为止。班长都说你轴。”
周敏也笑了。“但就是这种认真,才让那些人怕她。赵强怕她,王凯怕她。他们不是怕她这个人,是怕她这种认真。因为他们自己做不到。他们做了那么多假数据、搞了那么多空壳公司、转了那么多笔账,到最后发现,怕的不是警察,是那个不肯假装看不见的人。”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红彤彤的,冒着热气,辣味直冲鼻子。三个人吃着聊着。杨玉玲说了些部队时候的事——新兵连的班长后来转业了,去了公安局;炊事班的老王做的红烧肉是全团最好吃的。周敏说了些财务部的事——有个同事做了十二年的账,从来没出过错,上个月退休了,走的时候把所有的笔记本都带走了,说要留个纪念。李甜甜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九点了。街上的人少了,路灯亮着,把银杏树照得金灿灿的,像一堆金币堆在树上。周敏先走了,打车走的,说回去还要整理材料。走之前抱了李甜甜一下,抱得很紧。
“谢谢你。”周敏说。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我在财务部干了六年,看了六年的假账,以为这就是常态了。你让我知道不是。”
她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很响。
杨玉玲陪李甜甜走了一段。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响。
“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杨玉玲说。
“没有。就是有点累。”
“不是累。是那种……事情结束了,反而不知道干什么了的感觉。任务完成了,目标没了,人一下子就空了。”
李甜甜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也当过兵。退伍那天就是这样。在部队的时候天天想着退伍,真退了,站在大门口,不知道往哪走。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人反而空荡荡的。过几天就好了,找到新目标就好了。”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到了李甜甜住的小区门口。杨玉玲停下来。
“到了。早点睡。”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杨玉玲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包子好吃吗?”
“好吃。”
“那家还有豆腐馅的,明天给你带。”
“好。”
杨玉玲走了,背影消失在路灯下。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飘,落在李甜甜肩膀上,她伸手拿下来,看了一眼,金黄色的,很完整,叶脉一根一根的,像手掌上的纹路。
她转身走进小区。上楼,开门,开灯。屋里跟她走的时候一样,床铺好了,桌子擦过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她换了拖鞋,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银杏树。路灯的光照在树叶上,金灿灿的,像一树的星星。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叶子飘下来,落在路边的车顶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则衍的助理发来的消息:“王凯今天下午在经侦那边交代了第一笔。赵强的U盘里那些东西,全对上了,一笔一笔都对上了。马警官说,这个案子月底之前就能移送检察院。他让我转告你,谢谢你。”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不急不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赵强的号码。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李甜甜。”赵强的声音很低,很平静,不像是在公司时候那种圆滑的调子,是一种很平的、没有修饰的声音,“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今天去经侦了。该说的都说了。王凯的事,我也说了。他们把我说的话都记下来了,让我签了字。”
“我知道。周敏告诉我了。”
“嗯。”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李甜甜,谢谢你。”
“不用谢我。”
“不是客套。是真的谢谢你。你让我做了我一直该做、但一直不敢做的事。那些东西在我手里放了三年,三年里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要不要交出去。每次想好了,第二天到了公司又怂了。你让我不用再想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儿子今天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可能要过一段时间。他说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他才七岁,什么都不懂。他妈在旁边哭,他还问他妈怎么了。”
李甜甜没说话。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响。
“李甜甜,你以后好好的。别变成我这样的人。别变成那种明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不敢去做的人。”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几声。
李甜甜站在窗前,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晃,叶子还在落。楼下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她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道闪电。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她想起赵强最后那句话——“别变成我这样的人。”
她不会的。
窗外头,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铺满了整条街。风停了,树也安静了。月光照在金黄色的叶子上,亮得晃眼。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光晕一圈一圈的。偶尔有一片叶子飘下来,慢悠悠的,像是在找一个地方落脚。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杨玉玲的消息:“明天早上给你带豆腐馅的包子。别忘了吃早饭。还有,你那个项目好好做。晚安。”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