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队伍在胡杨林里醒来。
天还没亮透,东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篝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偶尔有几点火星在晨风里明灭。士卒们裹着毯子缩成一团,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薄雾。
苏定远靠坐在树干上,一夜没睡。
不是不困,是不敢睡。前世养成的习惯——在野外过夜,必须有人值夜。他让其他人都去睡了,自己守了一整夜。
司马墨言从帐篷里钻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你一宿没睡?”
“睡了。”苏定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睁着眼睛睡的。”
司马墨言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去收拾东西。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上路。
今天要赶的路最远——必须在太阳落山前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否则就得在露天过夜。戈壁滩上的冬夜能冻死人,没有遮蔽的地方,睡一觉就醒不来了。
苏定远策马走在最前面,速度比前两天快了不少。队伍被他催得紧,那些老弱病残开始吃力了。有人掉队,他就让刘大棒带人回去接应;有人走不动,他就把自己的马让出来驮人。一来二去,他自己倒成了走路的那个。
司马墨言也没骑马,把马让给了一个腿上有伤的年轻人。她走在苏定远身边,脚步居然跟得上。
“你体力不错。”苏定远说。
“在奴营练出来的。”司马墨言说,“每天干活,从早干到晚,干不完就没饭吃。”
苏定远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别人的事。
中午休息的时候,队伍停在一处避风的土丘后面。苏定远让所有人啃了几口干饼,喝了点水,又催着上路。
太阳开始偏西时,他们终于到了那道山梁脚下。
山梁不高,但很陡,全是乱石。人和马爬上去,得手脚并用。苏定远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山梁的高度,估算了一下时间。
“一个时辰。”他说,“一个时辰之内必须翻过去。太阳落山之前,我们必须到山那边扎营。”
刘大棒苦着脸:“大人,这山这么陡,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苏定远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爬不动的,我背。但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翻过去。”
他开始往上爬。
三百人跟在他身后,艰难地攀爬。石头松动,有人一脚踩空,滑下去好几丈,被下面的人挡住。有人的行李散了,东西滚得到处都是。有人累得瘫倒在地,被同伴架起来拖着走。
苏定远在最前面,一边爬一边回头喊:“快!快!太阳要下山了!”
司马墨言跟在他身后不远。她爬得比大部分男人都快,手脚灵活得像只山猫。
爬到半山腰,苏定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得很长,最前面的已经快到山顶,最下面的还在山脚。天色越来越暗,太阳已经碰到西边的山头了。
“快!”他又喊了一声,继续往上爬。
终于,在最一缕阳光消失之前,最后一个人翻过了山梁。
苏定远站在山顶往下看。山那边是一道狭长的山谷,谷底隐约有一片灰蒙蒙的东西——那是房子,破破烂烂的房子。
“鹰愁峡到了。”刘大棒喘着气说。
苏定远望着那片房子,没有说话。
下山比上山容易,但也危险。天已经黑了,只能借着星光摸索着往下走。好在刘大棒熟悉路,走在前头带路。一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站在了鹰愁峡的“城门前”。
那不能叫城。
两座土坯房,三间破木棚,围成一个所谓的“院子”。院墙是用石头垒的,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也用荆棘胡乱堵着。周围是光秃秃的山,寸草不生,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刘大棒推开院门——一块破木板,用皮条拴在木桩上——朝里面喊:“都出来!新校尉来了!”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应。
苏定远自己走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几间屋子黑灯瞎火,没有半点人声。他推开最近的一间木棚的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伤口腐烂的气味,混合着屎尿的骚臭,熏得他差点退出去了。他屏住呼吸,往里看。
地上躺着七八个人。有的烧得满脸通红,有的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的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退出来,对刘大棒说:“把所有人都叫出来。”
刘大棒把剩下的人从各间屋里叫出来。二十三个人,站在院子里,歪歪扭扭。有的拄着拐,有的扶着墙,有的被人架着。
“就这些?”苏定远问。
“就这些。”刘大棒说,“本来有三十个,上个月马贼来了一趟,死了七个。剩下的人里,一半带伤,一半带病,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些。”
“病号在里面躺着?”
“对。疟疾,拉肚子,还有两个伤口化脓的。没药,等死。”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走进那间木棚。
他蹲下来,检查离门最近的一个伤员。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苏定远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疟疾。”他说。
旁边一个老兵有气无力地接口:“烧了七天了。眼看就不行了。”
苏定远没说话,继续检查下一个。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腿上一条刀伤,从膝盖一直划到脚踝,用破布条胡乱裹着。揭开布条,伤口已经化脓发黑,边缘翻着白,流着黄绿色的脓水。一股腐臭味直冲鼻腔。
“多久了?”
“半个月。”中年人声音虚弱,“没药,只能用水洗,越洗越烂。”
苏定远站起来,转身出去。
司马墨言跟在他身后:“你会治?”
“不会。”他说,“但我学过战场急救。”
她没再问。
苏定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破败的一切。二十三号人,三匹瘦马——拴在木桩上,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皮包着骨头,连打响鼻的力气都没有——十八把锈刀,够吃十天的黍米,两袋发了霉的干饼。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远处,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天山,把雪峰染成金红色。那景色美得惊心动魄,让人挪不开眼睛。
苏定远收回目光。
“集合。”他说。
二十三个人站成两排,歪歪扭扭。
“从今天起,我会重新训练你们。”苏定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听令的,滚。想活着回去见婆娘娃子的,留下。”
有人嗤笑。
是刘大棒。
“就这点人马粮草,能活几天?”他斜着眼看苏定远,嘴角挂着不屑的笑,“大人,您新来乍到,不知道这地方的苦。马贼上百号人,来去如风。咱们这点人,守得住?”
苏定远走到他面前。
刘大棒比他高半个头,也比他壮,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他斜着眼看苏定远,嘴角的笑更盛了。
然后苏定远出手了。
一个标准的擒拿——右手扣住刘大棒的腕子,左手抓住他的肘关节,身体一转,借力使力,只听“啪”的一声,刘大棒已经趴在地上,脸埋进土里,胳膊被反扭到背后,疼得嗷嗷叫。
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一千遍。
全场寂静。
那二十三个兵瞪大了眼睛,嘴张得能塞进鸡蛋。刘大棒是这群人里最能打的,一个人能撂倒三四个,结果被新来的校尉一招制服,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苏定远松开手,把刘大棒拉起来。
“我说了,重新训练。”他说,拍了拍刘大棒肩上的土,“包括我自己。”
刘大棒揉着肩膀,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隐约的服气。
“大人……您这手哪儿学的?”
“梦里。”苏定远说。
那天夜里,苏定远把所有能动的兵分成三组。一组值夜,一组修缮营房,一组照顾病号。他自己带着刘大棒,把整个鹰愁峡的地形摸了一遍。
月光很好,能看清方圆几里的轮廓。
“这地方易守难攻。”苏定远指着地形说,“北边是绝壁,东边是深沟,只有南边和西边能上来。守住这两个方向,三百人足够。”
刘大棒听得半懂不懂,但他也看出来了——这位新来的校尉不简单。看地形的眼神,说话的口气,还有那一招制敌的本事,都不像普通人。
“大人,您说怎么守就怎么守。”他说,“不过万—马贼要是从北边绕过来呢?”
“北边是绝壁,怎么绕?”
“有路。”刘大棒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有条小道,放羊的走的,能绕过绝壁。马贼要是找当地人带路……”
苏定远眼睛一亮:“带我去看。”
刘大棒领着他,沿着山脊走了半个时辰。路很难走,全是乱石,好几次差点滑倒。但刘大棒走得稳稳当当,一看就是走熟了。
果然,在一处乱石堆后面,藏着一条极窄的小道。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悬崖,往下看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苏定远站在小道尽头,望着下面的沟谷,突然笑了。
“好地方。”他说,“刘大棒,你立功了。”
刘大棒一脸茫然。
苏定远指着那条小道:“这是死路。如果有人从这里上来,就是送死。”
“为啥?”
“因为太窄。”苏定远说,“只能一个人一个人地过。只要上面有一个人守着,来一个死一个。落石,滚木,弓箭——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大棒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回到营地,苏定远重新安排了值夜的人——重点守住那条小道,四个人轮班,两人在明,两人在暗。
司马墨言一直在等他,见他回来,端过来一碗粥:“煮的黍米,加了点盐。”
苏定远接过。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但热气腾腾,在这寒冷的夜里格外诱人。
“你在看什么?”她问,在他身边坐下。
“看路。”苏定远说,喝了一口粥,“进来的路,出去的路,还有敌人会来的路。”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雪山:“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
“你不是普通的校尉。”她转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到底是谁?”
苏定远看着她。
良久,他说:“你也不是普通的罪女。”
她没接话,站起来走了。
苏定远喝完粥,手指在墙头划着什么——不是古代的行军图,而是现代特种作战的等高线地图。每一个高地,每一个射击位,每一条撤退路线,他都标得清清楚楚。
鹰愁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但前提是,得有人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