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司马墨言伸手拦住苏定远,眼睛看向中军大帐的帐帘。帘子还在晃动,王伦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后面。
“那一位,还没走远。”
苏定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帐帘再次掀开,王伦又探出半个脑袋,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苏校尉,段校尉还有一句话让在下带到——”
他走出来,皮靴踩在雪地上嘎吱作响,走到苏定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压低声音:“鹰愁峡风大,苏校尉可得保重身子。万一有个闪失,这刚过门的媳妇又得守寡,多可惜。”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着司马墨言,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
司马墨言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石头。
苏定远看着她,又看向王伦。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很冷。
“段校尉费心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替我谢谢他。就说苏定远记着他的好意,总有一天,会亲自登门道谢。”
王伦脸色微变。
这话听上去是谢,实际上是威胁。从那个出了名的闷葫芦嘴里说出来,格外让人不舒服。
“好说,好说。”王伦干笑两声,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等他走远,司马墨言才开口:“你得罪他得罪得不轻。”
“是他得罪我。”苏定远转身往营房走,“跟我来,领你的东西。”
军需处在前营东侧,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堆着几个空木箱。管军需的是个姓王的录事——不是王伦,但也是段无忌的人。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见苏定远带着司马墨言过来,眼皮都没抬。
“苏校尉来了?”他懒洋洋地说,“新婚大喜啊。要什么尽管说——当然,得在规矩之内。”
苏定远拿出一份清单,拍在他面前的木箱上:“这是我部所需的粮草装备,按编制该配的。三百人的份额,一样不能少。”
王录事拿起清单扫了一眼,啧啧两声,把清单抖得哗哗响:“苏校尉,不是我不给,是真没有。你也知道,鹰愁峡那种地方,历来是按最低标准配给。再说了,你那儿就三百人,要这么多,让别的营怎么办?”
“三百人,按编制每人每月两石粮、一斗盐,战马十匹每匹每日草料三斤,兵器按损换新——”苏定远指着清单上的条目,一条一条念出来,然后盯着王录事的眼睛,“哪一条超了?”
王录事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出了名的闷葫芦突然变得这么难缠。以往苏定远来领军需,从来都是给什么拿什么,从不多说一个字。今天这是怎么了?
“规矩是规矩,实际是实际。”他把清单拍回木箱上,站起身来,叉着腰,“给你实底:粮只有一百石,够吃半个月;箭只有两千支,爱要不要。其他的,没有。”
苏定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让王录事心里发毛。他是管军需的,见过各种兵,有横的,有愣的,有软的,有硬的。但苏定远的眼神他没见过——那不是一个校尉看一个录事的眼神,那是一个猎人在看猎物的眼神。
“好。”苏定远突然笑了,“一百石就一百石,两千支就两千支。不过——”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王录事的衣领,把人拽到跟前。王录事比他矮半个头,被这么一拽,脚尖都踮起来了。
“你替我转告段无忌:我苏定远记住他了。”苏定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等我从鹰愁峡回来,咱们慢慢算。”
松开手,转身就走。
司马墨言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出军需处的院子,才轻声说:“你刚才的样子,和早上不一样。”
“早上是什么样子?”
“像一个死人。”她说,“刚才像个活人。会咬人的那种。”
苏定远没接话。
回到住处,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三百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残的残。最老的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只胳膊受过伤,垂在那里使不上力。最小的才十六,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躲躲闪闪。还有几个明显有伤病,站着都歪歪扭扭。
装备更不用提。刀是锈的,弓是旧的,马是瘦的——三匹瘦马拴在院子角落,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
刘大棒站出来,朝苏定远拱了拱手:“校尉大人,弟兄们都到齐了。您点个名?”
苏定远扫了一眼这三百人,心里有数了。这就是程铁山能给他的全部——各营挑剩下的残兵败将,没人要的累赘。段无忌这是要让他带着一群废物去送死。
“不用点名。”他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天卯时出发,去鹰愁峡。现在解散,该收拾的收拾,该告别的告别。”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有人骂娘:“操!真让老子去送死!”
有人叹气,蹲在地上抱着头不说话。
一个年轻士卒突然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苏定远面前,额头磕在冻硬的地上:“校尉大人,求您让我留下!我娘病了,没人照顾……求求您……”
苏定远低头看着他。
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全是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你叫什么?”
“周……周大牛。”
“你娘在龟兹?”
“嗯,就住在城南,给人洗衣裳。她腿脚不好,天冷就疼得下不了床……我要是走了,她一个人……”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他拉起来:“明天出发前,你带我去看看你娘。”
周大牛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苏定远已经转身进了屋。
司马墨言跟进来,看着他:“你去看他娘干什么?”
“留点钱。”苏定远坐到床边,“让邻居帮忙照看。”
“你是校尉,不是善人。”
“我知道。”苏定远说,“但三百个人跟我去送死,能让他们少一点牵挂,就少一点。上了战场,心里有事的人,死得快。”
司马墨言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一点昏黄。苏定远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了很久。
“司马榕真是畏罪自尽的?”苏定远突然问。
司马墨言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是被灭口的。”
苏定远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门框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在暗处发着光。
“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她说,“段无忌勾结商人,倒卖军需,三年贪了至少两万贯。我爹手里有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死在了牢里。”
苏定远沉默了一会儿:“证据还在吗?”
司马墨言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信不过我?”
“我信得过你?”她反问。
苏定远笑了:“你跟我来鹰愁峡,不就是因为信得过我?”
司马墨言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但苏定远看见,她在门口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