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三百人已经在校场集合。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星星还挂在头顶。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每个人都缩着脖子,跺着脚,呵出的白气此起彼伏。
苏定远一一点名,确认无误,下令出发。
队伍缓缓开出龟兹城。城门洞里昏暗潮湿,马蹄声脚步声在砖墙上回荡。守门的士卒缩在墙角烤火,头也不抬。
周大牛走在队伍最后,一步三回头,眼睛一直往城南方向看。
苏定远策马过去,把一个布包塞给他:“城南李婶子收下了,她会照看你娘。这是你三个月饷钱,已经预付给她。”
周大牛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眶一红,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苏定远一把拉起他:“别跪。要跪,等从鹰愁峡活着回来再跪。”
周大牛使劲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
队伍继续向西。
从龟兹到鹰愁峡,要走七天。前三天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后四天进入天山余脉的山谷地带。
第一天,司马墨言骑马走在大部队后面,一句话不说。苏定远也不理她,只顾在前面观察地形——哪里能设伏,哪里能扎营,哪里有水源,他都在心里默默记下。
第二天,她渐渐靠近中段,开始观察周围的地形和士卒。谁走得快,谁走得慢,谁有伤病,谁偷懒耍滑,她看得比苏定远还仔细。
第三天,她已经策马走在苏定远身边了。
三百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在戈壁滩上缓缓移动。人和马踩出的脚印在身后延伸出去,很快就被风沙抹平。天是灰蒙蒙的,地是黄褐色的,偶尔能看见几丛骆驼刺,枯黄地蜷缩在地上,像一团团干瘪的刺猬。
苏定远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眼睛一刻不停地在四周扫视。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在任何环境下都要保持对周围地形的警觉。哪里能隐蔽,哪里能设伏,哪里适合扎营,哪里有水源,他都在心里默默记下。
司马墨言已经换了身衣裳——不知从哪弄来的一件旧皮袍,男式的,宽宽大大地罩在她身上。头发也重新梳过了,高高地束在头顶,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冷锐利,像沙漠里夜行的狼。
“你在看什么?”她问。
苏定远朝远处努了努嘴:“那道山脊。”
司马墨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一道长长的山脊,横亘在天边,像一条趴着的巨蟒。山脊上隐约能看见几个黑点,不知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有人在那上面设伏,”苏定远说,“我们走这条沟谷就是送死。”
司马墨言仔细看了看那条沟谷。两边是缓坡,中间是低洼地带,队伍正从洼地里穿行。如果山脊上真有埋伏,箭雨从高处倾泻下来,底下的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但你还是要走这条路。”她说。
“因为没别的路。”苏定远抬手往两边指了指,“东西两侧都是绝壁,翻过去要多走十天。我们的水不够。”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她问。
“赌。”苏定远说,“赌没有人在这里设伏。”
“赌输了怎么办?”
“那就死。”
司马墨言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的侧脸线条硬朗,眼睛眯着望向远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说“那就死”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那就吃饭”。
“你不怕死?”她问。
“怕。”苏定远说,“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司马墨言没再问。
队伍继续往前走。太阳一点点升高,晒得人头皮发麻。虽然是冬天,但戈壁滩上的太阳依然毒辣,晒得人脸疼。所有人都把衣领竖起来,缩着脖子,尽量把脸藏进阴影里。
走了半个时辰,苏定远突然勒住马。
“休息一炷香。”他说,“喝水,吃点东西,别走远。”
队伍停下来,东倒西歪地坐了一地。有人掏出干饼,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啃;有人脱下鞋袜,揉着磨出血泡的脚;有人直接躺倒,闭上眼睛大口喘气。
刘大棒凑过来:“大人,您咋知道该歇了?”
苏定远看了他一眼:“看太阳。也看人。”
刘大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队伍里那几个最弱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兵,一个腿上有伤的年轻人,还有一个半大孩子——已经脸色发白,脚步发飘了。再走下去,非得有人倒下不可。
“大人眼力好。”刘大棒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苏定远没理他,下了马,走到队伍中间。他蹲下来,检查那个腿上有伤的年轻人。伤口用破布条胡乱裹着,揭开一看,已经红肿发炎了。
“疼吗?”
年轻人咬着牙点头。
苏定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撮黑色的粉末。他把粉末撒在伤口上,又重新用布条裹好。
“这是什么?”年轻人问。
“草药。”苏定远说,“路上采的。能消炎。”
年轻人感激地看着他。旁边几个有伤病的也凑过来,眼巴巴地望着那个布包。苏定远挨个给他们敷药,布包很快就空了。
司马墨言一直在旁边看着,等苏定远走开,她才跟上去。
“你什么时候采的药?”她低声问。
“夜里扎营的时候。”苏定远说,“戈壁滩上有几种草药,能止血消炎。我认识。”
“你认识草药?”
“学过一点。”
司马墨言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问。
一炷香很快过去。苏定远翻身上马,下令继续前进。队伍重新动起来,比之前整齐了些——至少那些病号走路没那么艰难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开始偏西。苏定远看了看天色,对身边的刘大棒说:“今晚在前面那片胡杨林扎营。”
刘大棒愣了一下:“大人,那儿离水源还有二十多里呢。”
“今晚不住水源边。”苏定远说,“住林子。”
刘大棒想问为什么,但看着苏定远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队伍到达那片胡杨林。十几棵胡杨稀稀拉拉地立着,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林间有一片空地,刚好够扎营。
苏定远分配任务:一组捡柴生火,一组搭帐篷,一组去周围巡逻。他自己带着刘大棒,把林子内外转了一圈,确认没有野兽和埋伏。
夜幕降临,篝火升起来。火光映在胡杨的树干上,把那些扭曲的纹理照得格外狰狞。士卒们围坐在篝火边,烤着干饼,喝着热水,偶尔有人说几句闲话,声音压得很低。
苏定远坐在营地边缘,背靠着一棵胡杨,眼睛望着黑暗的远处。
司马墨言端了碗热水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每天晚上都这样?”她问。
“哪样?”
“不睡觉,坐在暗处盯着外面。”
苏定远接过碗,喝了一口:“习惯了。”
“以前打仗养成的习惯?”
苏定远没回答。
司马墨言也不追问。两人就这么坐着,沉默地看着篝火的火光在夜风中摇曳。
过了一会儿,司马墨言突然说:“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我为什么被发配。我养父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定远转过头看她:“你愿意说?”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养父叫司马榕,在安西军做了二十年军需官。他没什么本事,就会算账,能记住每一文钱的去处。三年前,他发现自己经手的账目对不上——有一批军需报的是‘战损’,实际根本没上战场。”
苏定远没说话,听她继续说。
“他开始查。一查查了两年,查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司马墨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箭簇,军粮,铠甲,战马,兵器——什么都有人倒卖。经手的商人有胡商,有突厥人,还有吐蕃人。军中的内鬼,从上到下,一串一串的。”
她顿了顿:“我养父查到段无忌头上,还没来得及上报,就被人告了。说他贪墨军需,证据确凿——那些‘证据’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就等着他查到头上的时候拿出来。”
“他被抓进大牢,当天夜里就‘畏罪自尽’了。”司马墨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压下去,“我第二天就被发配边关为奴。他们说我是罪臣之女,该当同罪。”
苏定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真正的证据呢?”
司马墨言看着他,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你猜。”
苏定远没说话。
“就在这儿。”司马墨言说,“就在这片胡杨林里。”
她站起来,朝林子深处走去。苏定远跟在她身后。
走了大约三十步,她在一棵特别粗的胡杨前停下。这棵树已经枯死了,树干上裂开一道大口子。她伸手往裂缝里掏了掏,掏出一个油布包裹。
“这就是证据。”她说,把包裹递给苏定远。
苏定远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沓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枚铜印和一块木牌。他借着月光翻了几页。
数字,日期,军需品名,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
天宝八载三月,箭簇三千支,报损,实售于商队,得钱四百贯——经手人:王伦。
天宝八载七月,军粮两百石,报霉变,实售于胡商,得钱三百贯——经手人:王伦。
天宝九载正月,铠甲五十副,报战损,实售于突厥商人,得钱一千二百贯——经手人:王伦。
一页一页翻下去,涉及的金额越来越大,经手的人越来越多。段无忌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还有一些都护府里的大人物。
最后一页,夹着一块木牌。苏定远拿起一看,是军需处的令牌——能调动军需库房的令牌。
“这是我养父的。”司马墨言说,“他死的时候,这个牌子不见了。他们说是他偷出去卖了。其实是他藏起来,让我来取。”
苏定远把账目重新包好,还给她:“收好。”
“你不拿着?”
“在你手里更安全。”苏定远说,“我现在什么都没站稳,护不住这东西。万一我死了,你还能拿它换条命。”
司马墨言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就不怕我跑了?”她问。
苏定远笑了笑:“你跑了,我正好清净。”
司马墨言没说话,把包裹重新塞回树洞里。
两人往回走。
走了一半,苏定远突然问:“你养父还跟你说过别的吗?比如,西域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司马墨言脚步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听说西域有墨家后人。”苏定远说,“擅长机关术,能造守城器械。”
司马墨言沉默了一会儿:“我养父提过。他说墨家在西域避世隐居了几百年,从来不参与战事。他说如果能找到他们,安西军的城池就能固若金汤。”
“能找到吗?”
“不知道。”司马墨言说,“我养父查了十几年,只查到一点线索——他们可能在葱岭深处,但具体在哪,没人知道。”
苏定远没再问。
回到营地,篝火已经暗下去了。值夜的士卒靠在树边打盹,苏定远走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士卒惊醒,见是他,慌忙站起来。
“去睡吧,我来值夜。”苏定远说。
士卒愣了一下,不敢动。
“去。”苏定远又说了一遍。
士卒这才赶紧钻进帐篷。
苏定远在篝火边坐下,往火里添了几根柴。火苗重新蹿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司马墨言没有进帐篷,而是在他对面坐下。
“你也去睡。”苏定远说。
“睡不着。”她说,望着火光,“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我养父死的样子。”
苏定远没说话。
过了很久,司马墨言突然问:“你真的只是校尉?”
苏定远看着她:“你真的只是罪女?”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都笑了。
司马墨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去睡了。”
苏定远点点头。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那证据——我是给你留着的。等哪天你觉得能护住了,就来找我要。”
说完,她钻进帐篷。
苏定远望着帐篷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得很远。
苏定远靠坐在胡杨树干上,望着黑暗的天空。
墨家后人...葱岭深处.....
他记住了。